长居篇
小侏儒在鱼先生面前长跪了七日,一遍又一遍地哭喊道:“吾自愿此生再不入佛门,以此诚心投靠先生,请先生叫我道法,吾定誓死捍卫华夏天威,吾定誓死斩那三万西洋鬼!”
鱼先生居高临下,衣襟染血:“话说得倒好听,小先生敢杀生吗?”
梦醒,柔软的触感从唇齿间传来,冰凉且酥麻,衣带轻拂他的脸颊,划过留下微微的痒。
余枯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这感觉像是阿山上的雾,像是九岁的小侏儒勇敢地走向醉卧的女子,低低地吻她,逐渐沉沦,不分昼夜白天,不顾戒律清规,情绕心头,荒唐且美好,多耻笑。
他跪在葛宜寒面前,见她本该炽热的瞳孔闪过一丝绝望,于是勾头看着蜷缩的自己,狠下心转身去追那玄衣。
“停下!”
他迟疑地看她,她胡乱拂开鬓角的湿发,仓促地说:“不用管他,他就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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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南买了酥饼和梅干菜,轻叩门环,门内姑妈一身青衫:“回来啦?”
浔南点点头,把东西放她手里,远远望见凉亭里单薄的身影,才道:“他今天还这样吗?”她的声音温柔至极,在黄昏的余晖里叹了口气。
“从今早您走就一直坐在那里了,不吃也不喝,问话也不理,叫他干什么他都不做,还有哇。”
“下午起了凉风,我便带了薄被去给他,看着他盖上我才去做事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听见落水的声音,回头一瞧,他竟然把被子丢水里了!你看看,你看看,可把我气的诶,又花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被子捞起。”姑妈一边说一边捶手,可见真是气到了。
她眼里笑意更深,轻轻替她揉肩:“您老别气到了。”
“哼,谁理他。”
她把她哄去烧饭,然后蹑手蹑脚上了凉亭。
海棠枝随风摇曳,打在梁柱子上,散下漫天花瓣扑面而来,那儿卧着一位单薄的男子,他唇色苍白,睫毛轻颤,一只胳膊微微垂下,生生的病人。
浔南好怕他突然成了假的,那样便不如真的那般真情实意,花瓣留在他身上,美得惊心,太阳落山了,晚风伴着寒意吹拂她的鬓角。
她拿被单给他披上,轻轻唤他:“卿君。”
怀中人缓缓应了声,那声音极微,又被风打残,吹散。
“我们进屋可好?”
他睁开眼,眼睛里含着她,泛着水波,眼尾微微上挑,笑意嫣然,就这么闯进了她心中,那么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细细吮伤。
殊不知,就这眼底竟藏了多少爱意。
“吹了风会着凉,进屋好吗?”
“不好。”
浔南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若进去了,病便好了,若是好了,淮岁就不会再爱我了。”
他说得那般真诚,把浔南惹笑,谁知一笑生生把眼眶笑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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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初冬,君王摆宴,宫廷内外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同时,城外四处汇聚的难民浩浩而来。
余枯沉沉地醉在这舞袖连绵的欢声笑语里,杯中美酒一遍又一遍地灌满。
他举盏,摇摇晃晃踱到堂中:“陛下,喝不得了。”
群臣朗笑,皇帝独坐高台,眯着被烈酒熏红的双瞳:“寡人瞧着道长这般的修仙之人与凡人也并无任何不同嘛,都是几杯就倒。”
有大臣立即附和:“陛下,只怕是神仙也惧人间烈酒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余枯扶额,按着疼痛的太阳穴。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铃声,如怨如诉,如醇如脆,惹得众人安静下来,齐齐看去。
只见红纱曼舞,玉足点地,进进退退,舞态生风,纤指眉眼勾人心魄,鼓乐声声敲入耳中,众人回过神来惊叹如游天间。
余枯却是愣住了,一时间以为是猫妖死灰复燃,再细看过,方回忆起那年黄叶枯树下,佛门小僧的青涩佳梦。
原来,有些一面之交是可以吹起一生的悸动的,余枯扬起嘴角。
殿下,臣找着你了。
众臣刚停下欢笑,相互看看又打趣起来:“看来这凡间也有美人比得上仙女,竟把小神仙勾得魂不守舍。”
余枯充耳不闻,请了安,捧着酒壶恹恹地蹒跚出去了。
冷风扑面而来,酒醒大半,他跑到龙头上坐,人才卸下来,筋骨就软了大半。
寒了心的殿下愿意回家吗?神界开会的时候他去过,奈何那金辰殿的神阶太长太远,就连天帝长什么样都未曾看清。
三六九等分明的天上,他渺小,爱不起。
举盏更酌,饮下一口烈酒,耳畔传来了声音,他瞟了一眼,又抬头看天。
“我就是想送送你...”瞧见他不说话,她又道:“皇帝怕你把他的秘密上告天庭,让他招受天罚,今夜是不会让你有机会回去的,你为何不趁机偷偷离开。”
余枯指了一下天上:“天罗地网,不好走。”
葛宜寒和他一起看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四周兵戈初响,余枯呵笑:“娘娘的性情还真是冷淡,旁人真是眼瞎了竟能看成疯子。”
“我从前不是这般模样。”
“那是哪般?”
“容与那般,天真无邪。”
余枯愣了一下,张口想问,忍忍又将话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