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本4 天空之海(5)

3193.1.16

西域餐厅的工作比想象中要繁重不少。一天工作将近十五个小时(虽然中间有休息),平均每小时八块钱,干的活包括洗菜、拖地、擦桌子、传菜、点单、送外卖、洗碗等等等等,差不多就是哪里需要我我就得出现在哪。我刚把牛肉火锅端出厨房后厨的大妈就叫我去洗碗,我回到后厨刚打开水龙头又被大厨叫去切菜,一拿起菜刀服务员又在前面大叫着三号桌这边打翻了一碗青菜来个人打扫一下,等我打扫完拎着水桶走向卫生间时老板拎着两个比炸弹还大的饭盒冲过来,让我送去对面那栋楼的六层(就隔着一条街也要叫外卖……)。送过外卖后我还没走进店门就听到大厨用他那戎羌口音普通话大吼道:“这盘葱爆羊肉都快凉透了怎么还没人端走?!”我赶忙把羊肉端给三号桌的社会老大哥,这时后厨的大妈又叫道:“来个人到洗碗池这边帮忙”……

基本上每天回到旅店房间里都是第二天一点左右的事情了。一觉一般得等早上十点多才能醒来,四处闲逛一会后吃午饭,吃完饭休息一会后就又要去店里,如此循环往复……这样的生活仅仅持续了不到三天我就开始感觉到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劳,每天最大的念想和幸福就是扑在柔软的枕头上的那一刻,我紧紧抱住棉被,恨不得把整个世界拥入怀中然后就此长睡不醒。曾经住在这栋楼里的人多半过的也都是这样的生活吧。我才三天就感受到无尽的疲倦,他们可能要在这样的生活中挣扎半辈子,然后在下半辈子承受长期高强度劳动带来的各种病痛。半生承受着似乎没有尽头的负担,老来还觉得自己成为了家人的负担。不过似乎不止这栋楼里的人要被这样的生活诅咒着,而是这个国家里超过半数的人都面临着这些……

3193.1.29

不知不觉间在这个地方已经呆了两周多,每一天都过得无比漫长,但是偶尔抬头看看日历又会发现时间一直在飞快地从指缝间流走。

昨天餐馆老板说可以给我三天假期,我这才想起来旧历的新年似乎要到了,虽然这个节日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可以从每天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中解脱出来对我来说就是好事。但昨天也几乎就是无所事事地熬掉了一整天,什么事也没干。

今天下午起床之后本能地走向西域餐厅。到了门口看到老板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不用干活。

“呀,今天晚上我们餐馆里几个人打算吃顿饭,你也来一起?”老板微笑的圆脸上完全不见往日那似乎随时要喷血的青筋。“好啊。”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呢要答应,但是又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不过至少有一顿大餐可以盼望一下,下午也不会那么难熬。

傍晚近天黑时我离开宾馆,发现四周的小巷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穿着艳丽民族服饰戴着黑色圆顶帽子的戎羌人,而且他们的目的地也是那个西域餐厅。我置身与这人流之中顿时产生了置身异国他乡的奇妙感觉。

戎羌人们涌入并不宽敞的店门,和店员还有店长亲切地用他们的民族语言打招呼。店主在人潮之中一眼就认出了我,“喂!”他从柜台后走出来挽住我的肩膀,我的鼻腔顿时填满了胡椒混合着烟草的气息。“忘了说了,今天县城里所有的戎羌人都会来这里聚个会。”

“是吗……”“不要这么拘谨嘛,大家都是好人。”老板笑眯眯着说出的这句话我一度听成了“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旁边一个穿白色长衫的山羊胡大叔经过我身旁时,向我微笑着点了个头,老板高声和他嚷了几句戎羌话,两人便不约而同地高声大笑起来,我被夹在中间也不明所以地笑了两下。

“好了,你去二楼等饭吃就可以了。昆布热卡,你带他上去吧。”

“好嘞。”被老板唤作昆布热卡的山羊胡大叔挽起我的胳膊带我走向楼梯。此时我才想起来自己在打工的期间几乎没有上到二楼过,厨房和和冷库大部分餐桌都在一楼,二楼除掉一些戎羌人以外也几乎没有人会上去。

楼梯在本应是二楼的地方却打了个弯,二楼只是面墙,往上又爬了一段距离后才看见一扇布满精致铜饰雕花的大门,门半敞着,可以看到里面坐满了戎羌人。“进去吧。”山羊胡大叔像念咒般低声说道。

门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只是一个特别宽敞的餐厅,粗略看过去有十几张铺着华丽金色藤纹桌布的圆桌。戎羌人们围着桌子磕着各色西域坚果唠着他们的家常。大叔带着我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这张桌子边作着的是几个平时也在店里帮工的松岐本地人,大家在一堆戎羌人之中仿佛看到了老乡一般亲切,因为虽然口音不同,至少我们几个说的还是普通话……

“我记得你也是外地来的吧?”坐在旁边的一个板寸头年轻男人问道。“啊,我是鹿山的……”

“鹿山离这里也挺远的。”桌子另一头的一个卷发的中年女人边倒酒边说。“这些人的故乡离这里可能还没鹿山到松岐远。”她身旁眉头紧皱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应和道。

“但是他们却让我们感觉仿佛是地球的另一端来的人。”寸头年轻人替我拿来了一个杯子,另一只手则指向那些高鼻深目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不知什么的戎羌人。“谢谢……听你们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对面的中年女人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一个裹在袍子里的戎羌女人悄无声息地端着一盘葱爆羊肉飘到桌子旁,“慢用。”

有人打开了大堂中央的大屏电视,正在播放的是新年欢庆晚会,但是似乎所有人都在低头扒饭而无暇顾及屏幕上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对政府的颂词。在一大片交织在一起的嘟噜噜噜的戎羌话之中我隐约听见他站在舞台中央说:“让我们为了美好的新世界,共同扬帆起航!”

等到我把注意力放回桌上时,发现那盘葱爆羊肉已经变成了爆炒大葱。我夹了几条葱塞进嘴里,一开始只觉得咸,把它咽下去后过了几秒钟只觉得口渴的厉害。

起先我也没多在意,但是等到第二道菜上来时喉咙里已经变成蚂蚁在爬上爬下的瘙痒感了,我在桌子上四处寻找起来,但桌子上只有两瓶葡萄酒,旁边的寸头年轻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低头从桌子下面掏出了一瓶白酒。

里面纯清透明的液体多像水啊。

于是我只得盼望着接下来桌子上能多几碗排骨汤汤之类水分比较多的菜肴。

很快第二道菜上来了,是凉拌牛肉,被一层亮丽的芹菜和辣椒盖着煞是好看。

第三道是烤鸡。

第四道是麻辣羊排。

然后是蜂蜜烤馍。

旁边的年轻人见我一直没动筷子,便一个劲地劝我:“菜都要凉了。”我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干渴似乎不单单是我吃的那口大葱引起的,倒像是长久以来积攒在我体内的干渴此刻如同报复一般跳出来加倍折磨我。

第六道菜终于是碗汤了,它一在桌子上放稳我就伸出调羹盛了一点,然后我就对着调羹里那点鲜红的汤水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都没有菜再端上桌,桌上的菜被吃了个见底。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空盘子我发觉自己现在又饿又渴。我站起身穿过拥挤的桌椅,来到楼下的厨房,里边只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伙计再照看几个嘶嘶作响喷吐蒸汽似乎随时会爆炸的高压锅。此刻我竟然希望这水蒸气可以在我的口中凝结成水珠滚过我干涩得几乎要裂开的喉咙。这么想着我鬼使神差地真把手伸向了高压锅,但被那些高温蒸汽结结实实地烫了一下后我清醒了点。旁边的年轻伙计坐在小板凳上看一本黑色封皮的小书,连眼睛都懒得抬起来瞟我一下。我转身走出厨房来到餐馆外面,一阵冷风划过我的面颊,昏暗的街道上没有一家店铺的门开着。

我在门口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下,抬头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夜空。这天空真干净,干净到我想骂人,因为我看几乎不到哪怕一缕丝绸般的薄云,也看不到任何下雨的希望。

此时天空中瘦小的月牙边飘过一条云絮,风推着它掠过月牙,它像是被月牙钩破了一般分散成更细的丝缕,遁入月光所照不到的地方。我低下头揉了揉脖子,在看天的时候我短暂忘却了干渴,但一低头它就又开始挠着我的口腔和喉咙。当我再次抬头时干渴感没有消失,反而还多出了一种奇特的眩晕感,我眼前的月牙好像在轻轻地前后摇摆,我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眼时月牙已经晃得和游乐园里的海盗船一样了,它晃得太厉害,旁边的天空都给它晃出一堆蛛网状的密集裂缝了(天空原来是玻璃做的吗?)。

不一会裂缝像是活过来一样迅猛地爬满整片天空,天空之下的一切都被缝隙里透出的荧光镀上一层幽蓝,破碎的路灯,紧挨在一起的方正呆板的居民楼,布满坑洼窄小的水泥路面和路边的黄色垃圾桶。

“啪嚓!”一声脆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碎了,并不是天空,我四处张望起来,是旁边小楼的一扇窗户,蓝色的水流从窗缝中汩汩流出,紧接着又是好几声鞭炮炸裂般的脆响,街道两侧所有的窗户全部炸开,汹涌的水流喷薄而出,路灯的灯罩沉默地裂开,倾泻下蓝色的水柱而不是暖黄色的灯光。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冲进我本就脆弱的耳膜,天空在我面前终于也裂开了,一整片天空那么庞大无边的海面轰鸣着往地上仰望着的我逼近,我对着来自天空的海张开双臂,干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血丝的呼喊。

[带我走吧……]

海水涨上地面,被淹没之后我仍在对着天空无声地呼喊,此时头顶上取代天空的是闪烁着几个白色光点的幽蓝海面。一道波浪缓缓拂过平静的海,苍白的光点因无所依靠而上下飘摇起来,有几个还被浪给扑灭了,与此同时海底也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把我推倒,那并不是什么巨大而迅猛的力量,相反我竟然觉得它格外的柔和,但这或许正是它的可怕之处……

[当你活在海面上的时候,还能说出那些暗流与我无关这种话吗……]

我向后倒去,腰部毫无防备地被一个硬物给结实硌了一下,炸裂开来的痛觉让我眼前一黑,耳朵被尖锐的蜂鸣所占据。等我揉着腰站起来时,那一切都消失了,路面灰暗,墙面肮脏,或明或暗挂着各色秽物的窗户紧紧闭着,蒙满灰尘的路灯罩里一道懒洋洋的暖黄光线打在街边溢满的垃圾桶上。没有蓝色的海,天上除了月亮什么都没有,地上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转身去寻找那个硌了我的东西,它隐没在墙的阴影里。我稍稍弯腰,随后摸到了一给水龙头。

我近乎颤抖着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白花花的水流凶狠地砸在地上溅湿了我的裤子。我俯下身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几丝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的,今天忘了洗脸了。

我接连不断地用手捧水,一把一把送入口中,带着些许消毒水气味的自来水漫过干裂的口腔时我感觉到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美好。喝了几口后我还是完全不满足,到最后干脆直接躺在水龙头下面大张着嘴,做出这个举动的瞬间我就开始后悔了,水流把眼睛抽的生疼,涌进嘴里的水很快又从食道里喷出来,我赶忙抬手关掉水龙头,嘴里满是上涌的胃酸的气味儿。

风还在吹,我抹去眼睛旁的水,躺在水龙头下面看着天空,巨大的墨黑色水龙头边的月牙像是从黑色的幕布之下刺出的弯刀。它没有在晃动,没有星星的天空也没有一丝裂缝,水没有从天空降下,而是从水龙头里跑出来。

二楼传来陶瓷碎裂的刺耳声响。我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二楼窗户后面那群戎羌人正在举杯欢呼着什么,“哈耶可撒!”他们一齐喊了一句这话,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估摸过去就是酒桌上常见的恭喜人的客套话。戎羌人是不过旧历新年的,他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干什么我都不知道,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邀请我。

转身回宾馆的路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除了骚扰电话这台手机之外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我刚把手伸进口袋里,街道尽头的县城广场上升起成片的烟花,爆炸的光芒亮如白昼,爆炸的声音则像是在我的头颅上敲出的鼓点。我看着地上被烟花的光芒不断制造而又迅速消亡的影子,脑海深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要浮现出来。

烟花集体死亡制造的声浪掠过街道后向更远的地方一路在奔驰中消散。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是一条短信,“诺国通信网络公司祝您新年快乐!”烟花尸体落地的簌簌声与汽车的防盗警报在耳边久久未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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