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我掏出怀中的香囊仔细查看。

这香囊,是进宫前父亲塞给我的。

我的一生过得很幸福,父亲疼我,兄长宠我,庶妹敬我。

父亲曾是当今圣上的太傅,桃李满天下,一直受人敬重。

我和两位兄长以及一名庶妹都是父亲一手带大的。

​母亲生下我后,身体落下了病根,几年后就撒手人寰。父亲早些年纳的姨娘,也在生下庶妹后难产死去。

父亲儿女双全,羡煞旁人,按理说应该享齐天之福,“按理说……”

我有两位兄长,大哥从文,二哥习武。他们都展现了极其优秀的天赋,对我也是疼爱有加。

我是早产儿,身体一直很虚弱,对身体健壮的二哥非常​羡慕,因此我们关系也最好。

小时候,他练武时我总是会躲在一旁偷看。他发现后,​会用手抚摸我的头,把我的发丝揉的乱七八糟。然后笑着调侃我,“哟!小药罐子,又来偷窥我啦!”

“小药罐子”是二哥给我起的外号,当时我年纪尚小,因为出生时身体虚弱,一直在吃药进补,七岁前我基本上整天都泡在药罐子里。​

每次他这么叫我,我都会生气地反驳他:“才不是什么小药罐子呢!二哥欺负人!呜……呜呜……哇!”​

只要我一哭他就会拿我没辙,“怎……怎么哭了,别哭了,是我的错,要不……要不你打我一巴掌,消消气呗。”

说完,还真把脸凑了过来。闭上眼睛,一副你打吧,我没关系的样子。我破涕为笑,轻轻地在他脸上拍了一下,表示我原谅他了。

​现在想起他来,都不禁哑然失笑,笑着笑着,又突然沉默了。

明明是那样一个爱欺负人的坏蛋,为什么在战争开始时冲到了最前线呢……

我至今都记得他出征的那一天。

当时外族入侵,他向圣上自请去了前线,皇上赐了他一个“征夷将军”的名号和一匹宝马。

他出征前一晚,我问他:“一定要去吗?”​

他收起了平时吊儿郎当的笑容,郑重其事地回答我​:“一定要去。”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严肃的表情,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咬了咬唇,“为什么要去?本来你不提的话,没人会逼你去的!”​

“为了保家卫国。”​

“……可我不想你去,我……我不要你死。”​

我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突然用手敲了下我的头,我抬起头,又看见他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笑容。

“放心吧,我一定会从战场回来的,还会给你带一束你最爱的梨花。”​

第二天,​他穿上盔甲,披上斗篷,骑上马背,奔往战场。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城墙外,最终只剩下斗蓬的一抹红。

​一年过去了,二哥偶尔会寄回一封书信,给我们报平安。

二月的某天我忽然听闻了战争胜利的消息,又过了一月,将士们纷纷从战场归来。我站在城墙上,仔细查看着每一位来往的将领,二哥不在里面。

我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一直​到深夜。

回去后,我有点感了风寒,休养了小半月​。

十五天后,一个人来到府上,他自称是二哥的朋友,说是替二哥送些东西。

二哥死了,死在最后的那场战役中。眼前这人是他的战友,为我们捎来了二哥的遗物——一块叠好的斗蓬​,听说连这块斗篷都是他在军营中找了许久才找到的。

我认得这块斗篷,二哥出征那天穿的就是它。我伸出有点颤抖的手接过斗篷,努力对二哥的战友挤出一个笑容,挽留他在府里休息一番。

他拒绝了,把东西送到我手里以后,就先行告辞了。​

他走后,我用手轻轻抚摸着斗篷,忽然觉得手感有点不对。

我打开斗篷一看,里面是一些早已干枯的花朵。

我终于忍不住落下眼泪来,一边哭一边说道:“二哥你个傻子,这是梅花啊……”

二哥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没有带回。我只能命人在后山建了一个墓碑​,里面没有尸首,只有一块残破的斗篷。

二哥死后一月,南方爆发了瘟疫,大哥和几个文官被朝廷​派去降灾。

大哥向来是一个富有同情心和责任心的人,听闻他在南方降灾时,连施粥这些小事都要亲力亲为。

大哥时常给我们寄来书信,在给我的信里,他从不会提起他的工作。他总是给我描绘着南方的山水和他的所见所闻。

在最后一封他寄给我的信中,他提到他在南方看到了一串红豆手链,觉得很适合我,便买下来,托人捎带给我了。只是路途遥远,这串手链可能会来得比较慢。

看了这封信以后,​我便终日期待起这串手链的到来。

可惜,没等来手链,​却等来了大哥的死讯。

降灾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可大哥却在降灾的过程中,不小心染上了瘟疫​,已于十天前去世。

三天后,大哥的尸体被运回了府里。

连续失去了两个儿子,父亲看起来突然苍老了十岁,我不愿让他再受打击,于是我决定自己主持葬礼。

也许是二哥的死已经麻痹了我的神经,从看见大哥的尸体到主持完葬礼,整个过程中我都表现得很冷静​,甚至一滴泪也没流,好像死去的不是我的亲哥哥一样。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那串红豆手链终于到了,我拿起手链,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我迟来的情感终于像这迟来的手链一样到来了。​

​又过了小半年,先帝意外驾崩,新皇登基了。

也到了选秀的时候,​我们府上得有一个姑娘进宫。

听到这个消息后,父亲几乎是暴跳如雷,毕竟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他再也不想失去一个女儿了。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不能抗旨,抗旨就代表着全家人的生命都走到了尽头。

父亲犹豫了很久,把我和小妹叫到了议事厅,盯着我们看了很久,最终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小妹啊,你进宫吧。你阿姐的心思太单纯了,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待不下去的。”

她抿了抿唇,握紧了拳头,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反驳父亲的话。

我们都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心计,遇事也比较随和,后宫这种地方并不适合我。

我傻傻的望着小妹的脸,难道就要她替我进宫吗?​这对她来说,又多么不公平呢。

我知道,小妹有个心上人,他们时常书信来往,去年的元宵节,我看到他们幽会了。那时,小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那男子看她的目光也充满了宠溺。

难道要因为我,拆散一对有情人吗。

我突然在心中下定了决定。

选秀那天马上就到了,父亲正欲送小妹上轿子,却发现房间的门打不开了。​

不只是父亲,小妹的房间也被锁上了,他们拍着门,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门是我锁的,我要替小妹入宫​。从小到大,都是小妹在保护身娇体弱的我。

姐姐怎么能总让妹妹保护呢?这一次,就让我保护你吧。

这么想着,我带着笑坐上了前往皇宫的轿子。

一路上些许有点奔波,我终于到了宫内。繁琐的选秀过后,毫无疑问的,我被选上了。

我在入宫后不久,就封了嫔。

皇上偶尔会来我宫中坐一阵子,对我不是特别宠爱,也算不上冷落。

平时在宫里的时候,我就在自己宫中种些花草树木,日子过的也挺舒服。

入宫后的第二个年头,我感了风寒,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到了秋天,我的病已经很严重了,皇上来我宫中坐的时间越来越久。

皇上说他喜欢我,之前为了不给我招来麻烦,尽量减少来我这的次数。而我如今已经这样了,他想再多陪陪我。

我和皇上幼时便相识了,我们是在百花宴上遇见的,当时他还不是皇上,只是三皇子。​

我们幼时相处得很融洽,偶尔还会书信来往,可是后来他忙于和其他皇子争权,我们已经许久未联系过了。

这个秋天似乎特别难熬,看着我种下的树的树叶一片一片的落下,我忽然感觉,我的生命也快结束了。

很快,到了冬天​,我将宫中的宫女遣散,一人待在宫中,我已经病得不能下床了。

在这个冬季的某天,看着窗外的寒梅,我突然觉得身体恢复了很多,于是我走下床,坐到凳子上。

皇上今天也来看我了,​他见我下床,非常惊讶。

我央求他带些酒来,他答应了。于是他离开了我宫中,去给我拿些酒了。

酒只是个幌子,他走后,我久违地走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里。

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雪,我躺在雪地里,一旁是一棵梅花树。

我忽然想起了父亲送来的香囊,这香囊是我入宫后一月父亲送来的。​

我一直贴身携带,却从未打开过。

今天我突然地想打开它​,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香囊里面有几片干枯的花瓣​,一串红豆手链,还有一张纸条。

我将花瓣撒进雪堆里,把红豆手链戴在了手上,仔细查看起纸条。​

纸条是小妹写的,我认得她的字迹,那字迹歪七扭八的,看起来还带着几分稚气。

“阿姐,我嫁人了,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本想给你送来婚礼的请帖,却想起你身在宫中无法外出。于是特地写了这张纸条,想要你知道,多亏你,我过的很幸福。阿姐,谢谢你。”​

我在雪地里笑了,一开始觉得有点冷,后来可能是冻麻木了,连冷的感觉也没有了。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我的一生过的很幸福,父亲疼我,兄长宠我,庶妹敬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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