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3.

阿年回阿公家中时，得到了他探寻且严厉的视线。

“去了何处？他人都回了，你怎如此之晚？”

此刻的徐阿公就像是一个在家等候儿女，而儿女久不至的老人。

这视线也许在探寻里还加上了担忧。

“阿公，”阿年诚心实意地看着徐阿公，“阿年去看了看海，我还未见过海。”

“你不知海难溺了多少人！就敢这样乱跑？”

“阿公，”阿年蹲下身来，神情真挚且温和，“阿年知道错啦，下次一定不会的。”

徐阿公一口气堵着，却在他眼中慢慢散了，阿公冷哼了一声：“哼。”

阿年慢慢站起身：“那阿公，我先去休息啦，你也早些歇息，毕竟三更要出海呢。”

他转身，面上仍是微笑的，眼却眯了起来。

他终于，要见到他的猎物了。

14.

三更时分，天色尚沉，阿年自睡梦中被唤醒，睁开眼时，人还是懵的。

“就，就要走了吗？”

“快些，”徐阿公没有理会他对床铺的渴望，催他，“我们要抢占先机。”

“……”

阿年艰难地爬起来，心想他还从未起过如此之早。

哪怕。

哪怕是在黎家的那段时光，那些卑贱的岁月里，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冬季。

他无数次恨自己的母亲为何生下那样的自己，可他还是为了他的母亲站在这里。

思及此，他的眼神逐渐清明了起来。

放轻松，放轻松。

这里没有人能认出你，战胜你。

你足以主宰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15.

浩浩汤汤一行人分在了多个渔船处。

徐阿公近日风湿犯了，多年航海的经历带来了陈年的湿气，这些从他的骨髓里钻出折磨于他，现如今已是走路艰难。

他将阿年送到纪武身边才离开。

“你怕吗？”纪武问阿年。

“我没见过海…”阿年腼腆地以微笑回应纪武，“不过我不怕。”他看向纪武，“你们那么多人在呢。”

纪武一怔，他盯了阿年几秒，又掩饰般地咳了几声，转头看向别处。

夜色盖住了他发红的耳尖。

海风强烈。

渔队里经验老到的人察觉到不对，因为傍晚时还是风平浪静的海面此刻掀起波涛，渔船不受控制地摆动，站在上面的人摇摇欲坠。

“怎么回事？”有人问。

“该死…明明傍晚还是好的…”

“快，快返航，不然来不及了！”

纪武拉着阿年，试图让从未上过海的他感到安心。

阿年不着痕迹地挣了开来，在纪武回头看他时抓住纪武的小臂。

“你别乱动，我们随时准备挑跳下去！”

跳下去？

阿年不语，他知道，最好的时机已经来临。

他知道它已经到来，它已经光临此地。

他知道它即将带走它心爱的生命。

而他该做的，就是被它从海洋深处救起。

16.

“啊！”

似是一声惊起千层浪。

是阿年被颠簸的渔船甩下。

“阿年！”

纪武想抓住阿年，却擦过小臂，没能抓住他的手。

纪武目眦欲裂。

他欲跳。

身后却有数人拉住他。是同村的渔人，他们抱他很紧，似乎很怕他就这样跳了下去：“你一个人救不了他！”

“我就看着他死吗！”

纪武眼眶霎时红了，他想要挣脱他们，却做不到，眼睛流下泪来：“阿年才十七八啊…”

“纪武，”他的同村兄弟们抱住他，“你还记得那些海难被救下的人吗？”

“……”纪武沉默地回望他们。

“落云村世代守护他们，”那人开口，坚定地，虔信地，“他们会救下阿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