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人背靠树干上，侧躺着，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个酒葫芦，有一下没一下的，仰头倒上几口。

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的。

不同与第一次见面，那个额头磕破的，看起来可可怜怜，被放弃，被遗忘的花甲老头。

不同于第二次见面，那个从天而降，与虎搏杀抗衡的老头。

也不同于第三次见面，直到此刻之前，她所看到的那个总是透露着我是仙人，仙人是我的气场，自作仙君的老头。

现在的他看起来软绵绵，说起话来轻飘飘的，反而给了她一种错觉。

方寸之地是云是雾。

他们正被云托着。

而身下的云正随着老者的吐纳，悠悠荡荡。

然而草儿并没有因此生出崇敬之心。

就像一开始，他高高在上的道破。

“孩子，你是异世之人，不易被这世间天地法度影响束缚。于天道修习上一定能登峰造极。拜我为师吧。”

草儿点头，她还记得。

但是她依旧摇头。

也许她得天独厚，有着跳出天地桎梏的机会。

但是，她不愿。

以前她不愿被神俯视，现在她也不愿站在神的角度俯视别人。

被人俯视，是很无力的。

会让人觉得一生中所有功过荣辱，多有奋斗打拼都是一个空。

不是有无的无，是空茫的空。

在命定的轨迹下，徒劳的空茫。

而俯视别人，则是成千上万的空茫一人承担。

看着会死的人死，看着会输的人输，看着天地变色，看着江山易主。

无法干涉，无法干预，无能为力，无法适从。

也许，正如老者所说，她是异世之人，不被世间法度桎梏。

但是，又如何知道，她的到来，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就像她修习玄术的得天独厚。

得天……独厚啊……

她听见老者说：

“你不愿，不强求。”

“我只是站在我的立场上，希望你修天道。但是你适不适合，我看不出。也许，不强求，正是最好的结果。”

草儿冷笑：“哦，我不愿，不强求？那你把我丢来喂狼，是何故啊？”

老头收起神神叨叨，正色说：“我一路尾随你而来的原因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发现孩子你不仅善良，聪慧，坚韧。正是你这优秀的品质让我对收你为徒这件事，执迷不悟，锲而不舍。”

“所以就来硬的？”

老头摇头：“你既不愿修天道，我只能在其他两个道上下功夫。而于人道上，我已经无法教会你更多。所以我选则了诡道。”

“然后？”草儿趴着，手里飞快翻着那本枪法。

里面有李家枪，张家枪，王家枪……

这是一本枪法大集合。

草儿觉得，如果入了这老头的诡道。

那么窍门一定是，杀人不在功法的精妙，在于功法的叠加，在于看招，出招的排列组合。

“修诡道，就是于无形中找命门。无论是思维的活络，还是身形的敏捷都极其重要。而只有逃生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潜力有多大。”

“这个意思是，我如果潜力不大你就看着我死了？”草儿凉凉的看过来。

“是啊。”老头说完，抱着酒葫芦又来来一口。

是啊，有什么好问的呢。

站在他的立场上。

她是个变数，但如果没有用，那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草儿低头盯着书。

只是不知道，有她这个变数在，他是要顺势而为，还是逆势而上。

不过无论是顺势而为，还是逆势而上，大势所趋便是天下共主。

天下无主的逆势而上，人寿数有限，肯定只能放弃。

那么结果都是要成就天下大业，她何乐而不为呢？

草儿抬头看着老头。

这才发现懒洋洋喝酒的老头也看着她。

老头很老了，但是他的眼睛依旧澄澈。

那双眼睛看着她，一字一顿的问到：

“你加入我们吗？”成就天下大业。

然后，草儿坚定的回答。

嘭一个拳头砸了过来。

“加入你妹，话题跳跃这么大！就算我聪明，懂得你在说什么，你也要循序渐进，循循善诱啊！”

说着又一个拳头砸过来。

老头来不及起身，刚才一避直接躺倒在女孩子和树干之间，无处可去，无路可退。

“哎呦喂。”

挨个结结实实。

结果，女孩子反而突然哭了。压抑的情绪一次性释放。

“再说你个贼家伙，明明一路上救了我不知道多少命，才让我活到现在。还嘴硬的说要见死不救。呵，人又不止一个立场。要不是我想到了，顺着你给的思路，我还真信了！”

不知道攒了多久。

“让你失望了，小老头，我这颗心是冷不掉的，想让我学唯利是图，真不好意思啊！我早就会了！忘了告诉你我叫草儿。来点春风，都能疯长的草儿！”

但是很畅快。

寒风料峭，女孩子打了个哆嗦，收回情绪。除了挥拳是飞起的一滴泪水，似乎看不见女孩子那一刻暴起的情绪。

“拜师是吧，我就跪着了，嘭，这是第一下，嘭，这是第二下，嘭，这是第三下。是磕三下吧。不管了，师父，你的秘籍我以后照单全收了。”女孩子起身，转头就走。

老头愣愣的看了一会，呵呵笑了。

草儿听到林子里传来苍老的声音。

“彭亥。乖徒儿，记住了。有需要，到坟地旁的那一间茅草屋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