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那日过后,我所遭受到的凌虐更加严厉,他们嘲讽我、耻笑我,企图激怒我,让他们寻个由头更加变本加厉。
可如今,我心里已经再掀不起什么波澜,只是盼望着,盼望着,爹娘身体康健,阿弟成家立业,顾生平安无虞。
抱着那渺茫的盼望,我熬过了在牢狱中的第一年寒冬,而有顾生断手的木匣,早已被狱卒抢走,不知道丢在了哪个角落。
我反抗过,可日复一日的磋磨早已磨掉了我所有的自尊、骄傲,如今的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再无任何用处。
直到第二年的寒冬,我被人从牢中放了出来。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是城门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为首的少年将领,让我熟悉又陌生。
那道丑陋的疤痕横距在少年的脸上,原本稚嫩的脸庞上不知何时刻满了沧桑。
我那瘦瘦小小的阿弟,带着后方的陈国军队,围堵在齐国早已破败不堪的城门下。
而他手臂上那截黑布,在烈烈风中异常醒目。
我很想问,他在为谁披麻戴孝,是阿爹,还是阿娘。
战争没有给我深究的机会,我被人架在城墙上,齐国国君厉声威胁着墙下的军队。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轻笑,那声笑,是嘲讽。
他在嘲笑齐国国君的蠢,他在嘲笑我的身份。
无一例外,每一声都让我无地自容。
除了阿弟,无人在意我的死活,他夹杂在阵阵笑声中慌神,显得十分无助。
在那此起彼伏的笑声中,齐国国君颜面尽失,挥手间,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后来我又瞧见了什么呢?
是我身后的万箭齐发,转瞬间,城墙下哀嚎遍野。
我亲眼瞧着那些我的族人,倒在了敌国的箭下。
我也亲眼瞧着我的阿弟,拼命豁开人群,朝我而来,却被乱箭射亡。
在那场乱战中,齐国城门被破开,齐国国君于我面前,被陈国将领斩下首级。
他的鲜血就洒在我的脸上,热热的,却又很快归于冰凉。
就像这曾经盛极一时的齐国,短暂又绚烂,在短期的绽放中很快衰败,犹如昙花一现。
千百年后,无人再记得在这片土地上,有过一个齐国。
混乱中,我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回首望去时,是曾经那位让我记住在陈国国门前将士呐喊的将军。
他脸上的笑容和那日一样,让我恍如隔世。
可再见时,心境不同。
那日临别时,他诚心诚意向我许诺。
而在今日,他要我与这个齐国一起,埋葬在这场战乱中。
我不知道我一心守护的族人为何会将我推向死亡,在下坠的途中,我却觉得解脱。
我这荒谬又痛苦的一生,我竟无比期待它的结束。
落在满是鲜血的城门下,剧烈的疼痛袭来。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濒死之际,我看见了阿爹阿娘。
他们说,他们来接我回家。
这副场景我幻想了无数遍,无一成真,如今最后的时限里,却让我作了一场美梦。
可我如今希望,这场梦如何都不能实现。
阿爹阿娘一如往常,不知我的死讯,安稳地度过原本平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