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天不遂人愿,爹爹阿娘在我离去后,过得并不好。
爹爹在我离开的时间里,联合在朝廷中关系好的几位世伯,大举发起革新,只为国力强盛,不再为他国桎梏,能在他有生之年看到我回家。
阿娘每至我的生辰,便幻想着我的身形,为我裁剪出最时新的衣裳,她说让我在归家后便能穿上她亲手绣的新衣,从头来过。
后来她熬白了头发,我都未曾穿上她亲手为我裁剪的衣裳。
我那曾经老实本分的爹爹,开始了不择手段往上爬,直到官至宰相,成了朝中人人忌惮的权臣。
可即便如此,我那封请求陈国退让的书信,还是在陈国国君的一句不足轻重敷衍了事,他在给爹爹警示,就算爹爹的权力再大,我的性命仍旧攥在他的手中。
我的生死,皆在爹爹的一念之间。
所以爹爹在以我为名的威胁上步步妥协。
这场以我为赌注的赌局中,陈国国君大获全胜。
所以,我的爹爹死在了两国大战期间。
陈国国君放弃我,凭借着兵马强盛,一举发起进攻,我的爹爹为了保全我的性命,以死为谏,却换不来帝王的回心转意,被安上了忤逆之罪,论罪当诛。
他临死前,怒目圆睁,向天仰息,喃喃自语。
他说,囡囡啊,你等不到爹爹了。
而我的阿娘,自爹爹去后魂不守舍,直到我和阿弟死讯的传来,她便患上了失心疯。
她疯疯癫癫地在大街上游荡,抓住一个年岁于我相近的姑娘就直唤我的名字,却被人嫌弃地甩开,如此循环往复,她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
再后来,无人知道我的阿娘去了何处。
在谈及我爹娘时,他们只当是忌讳和玩乐,无人再记得曾经我爹为国为民殚心竭虑,也无人再记得我阿娘友善邻里。
在旁人眼中,他们只是一对可有可无的过客。
再没有人记得他们和他们的一双儿女。
还有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少年,也死在了那场战争中。
顾生放下了他最喜好的诗书,拿起了他曾不在意的剑,在早已逝去的岁月里,争朝夕年华,日日夜夜沉浸在习武中,只为有朝一日,他的剑能为在意之人而执起。
而当时年仅十岁的阿弟,也为了我,跟随着顾生习武,放下了最珍贵的孩童时日,甘愿做一个能在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再后来他随着顾生上了战场,几次九死一生,依然不愿回头,他每年都酿上一壶酒,藏在我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下,等到梨花挂满枝头时,他便摘下一枝梨花枝,放在我屋里,日复一日。
梨花开了又败,我仍然没有回来,他也没有。
在那段战争时日中,所有人都觉得顺利时,变故或许就在下一瞬。
两国交战,行兵打仗或多或少会受到远在国都的国君的影响,在陈国君主踌躇不前时,顾生孤掷一注,做了周全的计划,单枪匹马地潜进了齐国军营企图捉拿齐国国君,双拳终究是难敌四手,不管他剑术如何高明,还是被齐国将领擒住。
为欺辱他,齐国将军斩下了他的一只手臂,邀功地献到了齐国国君面前,哄得他开怀大笑,所以那只断手,辗转万千,来到了我的手上。
他或许并不知道顾生曾经与我的关系,或许只是想要吓唬我,又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专门送来向我示威。
无论原因如何,齐国国君的目的都达到了,他让我在渺小的希望中窥见包裹着的绝望,转瞬间仅有的希望分崩离析,溃不成军。
直到齐国灭亡,陈国兴起,一统天下。
直到我的死亡。
那只手依旧是我内心最易受挫的一寸之地。
在那场陈国胜利的战争中,所有人都在欢欣鼓舞,所有人都忘记了我们的存在。
他们在庆祝他们的太平盛世,我们永存于黎明前的黑暗,悄然落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