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少掣肘行事渐张扬
蒋义仁和蒋同裳住在七十多年前蒋义仁在京城做兵部郎中的时候的住宅里。宅子七十多年空无一人,只有祠堂里按时让人打扫。
蒋义仁和蒋同裳,已经七十多年没有回过京城了,以至于再回来,有种隔世之感——京城里面变化太大了,朝堂里面变化更大。
“同裳,以后在宫里当差,一定要忠于皇上。”蒋义仁对蒋同裳道。
“我知道。”蒋同裳有些无语,他父亲教育他忠君爱国已经无数遍了……
“如果不违反原则,那位内阁首辅能不得罪,则千万千万不要得罪!”蒋义仁又严肃认真而急切地说道。
“父亲为什么这么说?”蒋同裳有些不解,李洛清品阶比他高,他也知道他能做贴近皇上的禁军将领是李洛清的推荐,绝不会故意得罪李洛清,而且李洛清上赶着叫他表哥,他也没必要去招惹主动和自己套近乎的人,但不理解、也有些不满父亲为何对李洛清重视得几乎到了有点惧怕的地步,“儿子知道他推荐有恩,不会故意得罪他的……但父亲也不用这样吧……”
“那位内阁首辅,一直不露面的时候,朝臣们就十分针对他,更称呼其为‘祸首’,而且你说……他也一直悄悄听政……”蒋义仁道。
“……”蒋同裳还是不解。
“……最重要的是,最近皇上提拔的官员有温潭镜、晓善任……比起和皇上关系紧密……似乎也和那位内阁首辅关系更近一些吧?而且……就连你任禁军将领……也是他的主意吧?”蒋义仁道。
蒋同裳点点头,这是李洛清当着他的面,对杨玄昭提议,把年龄最大的禁军将领授高阶虚衔,让其养老,然后自己顶替他的。
“虽然还有待观察……大半也就是了……面对这位首辅大人,连朝堂和禁军中用人,皇上都言听计从,更别说别的事了……”蒋义仁道,“而且皇上对其宠信殊甚,是连朝臣们都知道而且嫉妒不已又无可奈何的。”
“父亲的意思是说,这位内阁首辅非常得皇上宠信,几乎到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地步。所以儿子千万不能得罪他?”蒋同裳道。
“你明白就好……”蒋义仁道。
“父亲……没想到,您这戍守疆州七十载、还敢于在朝堂上呵斥丞相的勇士,也会怕帝王的身边人……”蒋同裳幽幽道。
“为父今日在朝堂上敢那样,也是笃定皇上会向着为父啊。”蒋义仁道,“而且,为父不是怕他,为父只是不想因为他,让皇上对你什么有不满和不信任……毕竟我们最高的荣耀,就是皇上的满意和信任。”
蒋义仁这么说,听得蒋同裳有些难受。
“你别这个样子,为父就是要告诉你,忠君,也得会体察心思地忠,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一定要先保全自己,只有自己活着,才能更好地报君为国,”蒋义仁道,“同样的,只有皇上信任你、满意你,你才能更好地报君为国!”
几日后的下午,李洛清、张业昌和张岚意如约而至。
由于有李洛清,蒋义仁不得不礼数周全地亲自迎接。
李洛清的礼数也十分周到,用待长辈的礼仪待蒋义仁,用待兄长的礼仪待蒋同裳。而且称呼蒋义仁是“蒋将军”,称呼蒋同裳则是有些亲昵的“表哥”,自称“洛清”。
张业昌称呼蒋义仁为“蒋老将军”,称呼蒋同裳为“蒋小将军”,自称是“业昌”和“我”,蒋义仁接受了,倒是蒋同裳有些不适应别人如此恭维他,只道:“张先生是长辈,也算我叔父,直呼我名字就好。”
张岚意称呼蒋义仁为“蒋老将军”,面对蒋同裳时,和李洛清一样,试探性地称呼“表哥”,自称是“晚辈”和“岚意”,蒋义仁和蒋同裳都接受了。
走近府内,李洛清便代表三人送出了准备的礼物——给蒋义仁的一些古玩字画和给蒋同裳的一把宝剑,蒋义仁和蒋同裳都很高兴地收下了。
又礼仪性地嘘寒问暖了一会儿,蒋义仁和李洛清在一起讨论朝政的事情,蒋同裳则和张岚意一起讨论该给大部分植物已经枯萎的花坛里种上写什么、疆州到底怎么样之类的话题,反而是张业昌说不上话,只能听蒋义仁和李洛清讨论。
“同裳表哥,疆州和界州差距真的那么大吗?”张岚意惊讶道。
“没骗你,界州尚且开一个与塑界通商的口岸,疆州什么也没有。”蒋同裳道,“都是靠海的,想想你老家灵运州,离西方妖界近,商运之繁荣世所瞩目,更有取代枢州成为妖界第一富州的架势。”
“同裳表哥,你说,为什么塑界对我们敌意这么大,还要做生意?”张岚意觉得蒋同裳可能和塑界人打过交道,问出了多年的好奇。
“相互不喜欢,但也好久没有打起来了……放下一些戒备,互通个有无,也在情理之中……”蒋同裳道,“况且……除了受命于皇家和内阁的皇商,也没有敢和塑界做生意的人了。”
这点张岚意挺赞同的,他们家可不敢和塑界有往来,免得被人说什么。
“少爷,岚意少爷,”下人来叫他们,“用膳的时间到了。”
餐桌上,蒋义仁和李洛清又相互谦让啰嗦起来,蒋义仁敬李洛清官大,李洛清敬蒋义仁是长辈,最后蒋义仁拗不过李洛清,坐在主位上,而且第一个动筷子。
而且在餐桌上,还是张业昌说不上话,蒋义仁和李洛清、蒋同裳和张岚意在相互说话。
等用完晚膳相互辞别,回到张府,张岚意放肆地大笑:“父亲你非要和他们一起,可不是说不上话吗?哈哈哈……”
“唉……”张业昌有些怒道,“你就这么看着为父的笑话?”
“明明是父亲没有找对说话的人……”张岚意还笑道,“父亲,这下你得承认,我比你聪明了吧?”
李洛清见张业昌和张岚意这样,也低低笑了起来,张岚意确实在看人方面有些天赋,知道和什么人说得上话,和什么人说不上话。
不过蒋义仁确实不太喜欢和人闲聊,蒋同裳倒颇有年轻人的活力,李洛清也在想,以后或许应该多重视蒋同裳,他应当能比蒋义仁走得更远。
安和六年冬月,大理寺卿田广因牵扯到贪墨案,被降了爵位、贬谪到疆州一郡任郡守,他大理寺卿的位置,让朝野皆知的“内阁里的老好人”安致仕顶上了。
安和七年,春闱发榜。
会试,温稷梁又是第一,文向宁又是第二,权世扬和任器工的名字吊在最后面两个,这次,任器工在权世扬前面,权世扬是倒数第一。
殿试还没开考呢,杨玄昭和李洛清就开始一起琢磨该把什么人大约放在什么位置上了,当然,可以根据最后的考试结果调整。
殿试时,温稷梁由于不善言谈,得了榜眼,倒是文向宁能言善辩,得了状元。
有了晓善任在吏部,安排人就方便多了。
成绩优异的如文向宁、温稷梁,先安排在翰林院做文书官,再逐步考察,符合条件则委以重任,通过春闱会试但殿试成绩一般的如任器工,委派到地方做县丞、县衙主簿一样的官,再慢慢升,通过秋闱乡试但没有通过会试的,可以在乡里做没有法律上的明确地位、但是负责联络县乡关系的乡绅一类的官。
权世扬那样的,是贵族子弟的,在家里的封地内做官,直接就是道台一级。
这些杨玄昭的门生,虽然起点各不同,但只要不犯错,都会比其他人提拔得更快的。
至于王元台、米充等是“贵族本族”的和李洛清、晓善任等是天子近臣的,和科举士人相比,很容易获得高官厚禄,虽说士人有时会在心理上瞧不起他们,但是无论是晋升速度还是权势,都很难和他们相提并论。
“太师呀,如今我们父子虽是尚书和侍郎,可是半年来吏部的事情都须晓善任经手,无他经手或是他不同意的文书,内阁也不批,皇上也不理,田大人被贬前也是这样啊,我估计,我也快被贬出去了!”米充跟王元台诉苦道,“而且这次安排新科举子,晓善任是连一个都不给我留啊。”
“我知道了……”王元台心下烦躁,只想让米充别说了。
王元台的白发也多了不少……
而且,杨玄昭和李洛清越来越高调,“隐秘之事”也逐渐传开了,王元台这才知道,李洛清根本和一般的内阁首辅根本就不一样,难怪自己的劝告毫无用处……
王元台还曾怒气冲冲质问王琪为什么不早告诉他杨、李的关系,王琪只道不敢说,气得王元台摔了好几个茶盏。
而且,就连曾经颇受王元台恩惠的礼部右侍郎马丕儒,都似看清了局面一般,发觉只要顺着杨玄昭和李洛清就能升官,也开始改奉承李洛清,再也不到丞相府来了。
王元台没有想到,在争执晓善任能否出任吏部左侍郎之事上一次落败,居然就让他的一派势力一下子溃败至此。
更可怕的是,满朝文武逐渐习惯李洛清躲在朝堂背后听他们议政,李洛清躲得也越来越高调,甚至会故意露出一片衣角来告诉群臣——我在。
“太师啊,我等对大启忠心耿耿,怎么能落得如此下场啊?”米充的声音把王元台拉回现实。
“我们在朝堂上已经很难取胜了……”王元台道。
“或许,我们该改弦易辙了……”王元台道。
“大人,这是宫务局新得的锦缎,皇上让您先挑。”宫务局总管大臣拿来好些上好的锦缎,让李洛清选择。
李洛清的衣服,逐渐开始越过礼制,开始用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锦缎。
但是没有人敢公然攻击什么,相反的,前来讨好献媚的人却越来越多,让李洛清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原来……只要有实权在,这种床笫之间的事情,什么都算不上,根本不需要顾忌什么。
又是一年端阳,杨玄昭和朝臣、阁臣一起,在朝堂之上办宴席,再没人说阁臣长短了。
“关河宁定、海晏河清,乃皇上圣明、励精图治之功和首辅大人贤明、精诚辅弼之德,臣请皇上、首辅大人共饮此杯!”马丕儒有些醉了,便站起来给在宴会正座之上的杨玄昭和位于杨玄昭右手侧第一席的李洛清一同敬酒。
马丕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把位于杨玄昭左手侧第一席、席位比李洛清还要更尊的王元台漏过去了。
王元台脸色有些凝固,转而佯装无事发生。
而且,马丕儒把杨玄昭和李洛清放在一起敬酒,什么意思更是不言而喻。
杨玄昭和李洛清听出来了,高兴道:“朕/本阁多谢马侍郎美意。”
当然有人窃窃私语,说王元台已经失势,朝堂上的旧部跟了别人,就连元妖宫里的皇贵妃女儿都帮不了他,因为皇帝根本对他女儿无意。
也有人低声议论李洛清实在太得宠爱,风光太盛,就怕不能长久。
也有人不屑,却也低声怕被听到,咬着耳朵说,本以为李洛清能得皇帝宠信是因为他是有德的贤才,没想到是因为他是床笫之间的佞臣。
温潭镜终是有一点看不下去了,给杨玄昭、王元台、李洛清三人一起敬酒道:“礼乐者,教之本,道法者,国之本。科举兴礼乐、弘道法,得皇上、太师、首辅大人重视,乃国之大幸,为此,臣敬皇上、太师、首辅大人。”
众人都听出温潭镜一口一个“礼乐”、“道法”,而且表情严肃、咬字很重,似乎有些暗着批评马丕儒行为不合礼制,甚至暗着批评杨玄昭和李洛清违背礼制的意思。
王元台吃了一惊,温潭镜明明是得杨玄昭和李洛清帮扶才官升一级做了尚书,怎么也暗着指斥起杨玄昭和李洛清了。
杨玄昭面色有些尴尬,李洛清微微发愣。
李洛清转而有些难堪地笑道:“温大人家名士辈出,最重礼乐道法,皇上用大人做礼部尚书,最是人尽其才,这科举,不也是大人主持的吗?”
“礼部尚书”四个字李洛清咬得重了一些,似乎是在提醒温潭镜:别多话,记得自己的尚书之位是怎么来的。
言罢,李洛清便有些后悔,觉得不该如此生硬地和温潭镜说话,又道:
“这酒,合该是皇上和本阁,敬大人才是。”语气软了下来,有些歉意,又有些晚辈的恭顺。
言罢,李洛清和杨玄昭对视一眼,杨玄昭微笑着对着温潭镜举杯,李洛清则是站起敬酒,十分的谦和。
温潭镜似是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神色复杂地看了杨玄昭和李洛清,心知杨玄昭和李洛清不想与他不愉快,但自己要劝要拦也不会有用,道了句:“谢皇上,首辅大人。”便把酒一饮而尽。
“飞絮,你说,先帝那些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的妃嫔,后来都怎么样了?”高慕又问飞絮这个问题。
“娘娘……”飞絮不想再答了,可也只能实话实说道,“老死宫中、出家……”
高慕在李洛清越来越高调,开始穿皇家才能穿的特制丝绸衣服后,越来越频繁地问这些问题。
“他们在宫中,究竟如何?”高慕又问。
“若有似皇贵妃娘娘一样的家世的还好,若是没有家世,连吃穿都得被恶宫人克扣。”飞絮阴**。
“你说,皇上和首辅,当真能一直这样?”高慕又问。
“奴婢不知……”飞絮老老实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