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灵息
笼中天,笼中地,笼中天地。
天是笼,地是笼,天地为笼。
她被关得太久了,久到即使已经出了牢笼,心却依旧在牢笼中,久到就连这方天地,都好似在囚禁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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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仙境浮云阁的记载中,叶罗丽仙境里最先拥有灵智的仙子,不是时间,也不是五行,也不是风,更不是暗物质,而是生命之母,灵公主。
那是由第一位浮云阁阁主,亦是它的创始仙子所做的记载。
文字无法描述更准确的内容,更何况也只是转于口述,那时的灵公主并不能称之为仙子,准确的说,那只能称得上一个生命体。
生命为何拥有生命?
这个问题,似乎只有生命之母才能解答。
自然万物,皆有灵息。
从第一个生命诞生那一刻,生命之母便诞生了。
只不过那时,她还不过是一缕极微小极微小的灵息。
随着生命的繁衍,进化,直到人类的出现,她才真正有了思想与形体,而不是只靠本能行动,漂浮在这天地。
她诞生于生命,她是生命的化身,每一个生命都是她要守护的孩子,这是她诞生时便刻进骨髓的本能。
而在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眼,她看到的是一位温和慈祥的同类。
地母娲后。
她再转身,便看到了还是黑发的时希。
她们相互介绍自己。
“我来自生命。”
“我来自时间。”
“我来自大地。”
“海洋在哪里?”
“他与冰雪在一处。”
“保护人类,那是生命,那是智慧。”
“脆弱的生命,坚强的智慧。”
“火焰会保护他们,时间会给予启迪。”
“我们是人吗?”
“不,我们不是。”
“我是时间。”
“我是大地。”
“你是我们的生命。”
“你需要保护。”
“我是母亲,你也是母亲。”
“我承载人类包括他们创造的一切,你赋生我们。”
“我们是什么?”
“不知。”
“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得到答案。”
“只有我们吗?”
“不,同类在聚集,在新生。”
“人类创造我们,认知我们,你的存在赋予生命,时间使我们长生,土地承载一切。”
“当人类触碰至更多,我们也会有更多同族。”
“保护人类。”
“保护智慧。”
“保护自己。”
这是最初的共识,那时的她们并不知晓如何称呼对方。
一切认知都来源于人类的文明。
那时他们可还没有这么繁复靓丽的衣裙。
时希的衣上只刻画着月亮与太阳,地母的身后有着极长的裙摆,上面是各种人类已经开始种植的作物,而她自己,也只是一件素白衣裙。
多久了啊,时间使我们长生,生命却不会永恒。
我们也曾生活在人类世界,或隐蔽或张扬地与人类生活在一起,帮助他们更好地发展这个世界。
见证他们的兴衰,战争,见证他们的文明,混乱。
“神!”
神?
不,不是,我们不是神。
这个字似乎触及到什么不可知的禁忌,没有任何同族将自己称作神。
于是他们选择了神之后的那个字,仙。
仙子,这就是我们的名字了。
仙子与人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的技术愈发发达,他们对自然的掌控与改变正趋近阈值。
“时间真快啊。”
她们又一次聚首,这次有了更多的同类。
“我们是什么?”生命之母依旧问道。
“我是时间。”
“我是大地。”
“你是生命。”
“我们不是神,也不是人,我们是生于自然的——仙子。”
“生于自然,也生于人类。”
“保护人类。”
“保护智慧。”
“保护自己。”
“人类越来越多了,我们应当隐蔽。”
“有同族开辟了新的世界。”
“他们需要力量。”
“在哪里?”
“仅一寸之隔。”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我们要去吗?”
“该去的,这是时间的答案。”
“那便去吧。”
“召集身边的所有同族,去往属于我们的世界。”
“人类世界怎么办?”
“这个世界属于人类,人类会走上自己的路,仙子也要走上自己的路。”
“我们无法离开人类而存在。”
“用我们的力量维持平衡。”
“平衡,平衡,平衡。”
“聚集所有力量,将边界隔断又相连。”
“献上我的时间。”
“献上我的生命。”
“献上我的土地。”
“谁来凝聚?”
“创造世界的同族可以,人类赋予了花太多意义。”
“交给他们吧,凝聚更多的力量,守护人类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
“这股力量叫什么?”
“它好似一道灵息。”
“那便叫灵犀如何?”
“好,灵犀,灵犀。”
“走吧,走吧,去往我们的世界。”
“向自然,向我们与人类共同的母亲道别吧。”
“再见,再见,再见。”
那便是最初的灵犀之力了。
之后仙子们来到花蕾一族开辟的世界,理所当然地,花蕾一族成为了仙境的领导者。
她们将最初最纯净最本源的力量一起交给那时花蕾一族的王。
愈来愈多的仙子献出了自己的本源力量。
时间,空间,水,冰雪,火,金属,土地,风,木,石,电,光与影,情感,心,爱,贪嗔痴,沙,幻想,精神,声音,梦,缘,厄运与好运,文明,艺术,尘……
这包含了几乎一切属性的力量由最初的王凝聚融合,最终形成了一股新的力量,平和且温顺,中立且平衡,即为现在的灵犀之力。
“除非两界生死存亡之际,否则任何仙子,都不可动用这股力量。”
“建灵犀阁,守灵犀力,护两界平衡安宁。”
“第一任阁主为,生命,时间,土地,金,风,光影,空间,以及心。”
“由生命之母,担任第一任司仪。”
“吾等谨遵王令,建灵犀阁,守灵犀力,护两界平衡安宁。”
灵犀阁自建造至今,有两位仙子一直都未曾脱离灵犀阁阁主之位。
一位是那永远站在未来顶端的时间公主时希。
仙境唯一一位被称为神或者说近乎于神的仙子。
另一位,就是那温柔慈爱的灵公主花翎。
仙境无人敢伤害的生命之母。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很少在花海潮之外的地方看到灵公主的身影。
原本的她……仙境好像已经无人记得,曾经的生命之母,总是喜欢热闹的地方,她喜欢热闹的生命。
地母陨落,时希在进行时间旅行,她不想打扰时希,便也就一直等着她回来。
独自一人守着当时三个人留下的约定。
后来的灵犀阁内乱,其实她一直觉得,那位缘师有些蹊跷。
明明眼中空无一物,偏偏做出一副贪婪样貌与幻无沙棘骆一起,把木尊者他们逼往人类世界。
他的行动轨迹,就连时希都无法看透。
可若不是木尊者他们逃至人类世界,恐怕仙境也不会得到她的帮助。
不,不对,灵公主摇头,她依旧会遇上当时的罗丽公主与金王子,只是恐怕那时,她与仙境的联系实在太过薄弱,而且……印象不会太好。
也是,正统的仙境公主流落在外,而我们这些大仙子却一声不吭,尤其是还身处灵犀阁,说来当真是……惭愧。
灵公主苦笑,仅仅被锁住了心便如此畏首畏尾,有负生命之母之名。
当初的灵犀阁内乱,不是没有给她造成影响,以至于除了时希,谁也不知她被锁住了心。
“灵妹妹!”时希看着这金色的牢笼,愤怒地攥紧了手中的权杖。
“我不过是闭锁了一段时间,你竟被锁在了花海潮!”时希紧紧皱着眉头,“你等我,就算掘地三尺,我也把金王子带回来!”
“等等时希!”灵公主拦住她,“金王子失控与失踪的事,恐怕不简单,若是扰乱了时间,你我都难辞其咎。作为同族,你找到他的下落便好,若是金王子被带回仙境却再次失控,你我恐无法压制。”
“我知,灵妹妹,”时希重重吐出一口气,将心情平静下去,“我要确保金王子能回到仙境,事情脉络我会一一查清。”
“这必定会牵扯到王族,”灵公主担忧道,“现在的罗丽公主很好,不要打破现状,时希,我们可以等待合适的时机。”
“……好,我明白了。”
时希总是倔,一路走到头,只有看见不能挽回的预兆时才会停手。
可灵公主也并不担心她会撞上南墙磕破头,时间之神比任何人都要冷静。
过了一段时间,时希回来了,身上还沾染了人类世界的气息。
“曼多拉野心不小,”她道,“这件事我要通报灵犀阁。”
“灵犀阁……”灵公主欲言又止,“时希,我不信。”
“什么?”时希顿住,“灵妹妹,你怎么了?”
“我不信任灵犀阁,时希,”她继续道,“我只相信你,还有情儿。”
“……”
“颜爵呢?他是我们当初默认的司仪,不是吗?”
“可他也在分裂。”
“那黎灰……”时希试图抚慰她,却陡然发现,现在的灵犀阁,确实有些脱离了最初的意志,“罢了,这个人不提也罢。”
“既然这样,你我见机行事便是,总之,我会一直盯着时间长河的。”
“好……抱歉,时希。”灵公主很愧疚。
“不必,灵妹妹,我理解你的思虑,但我想告诉你,”时希道,“我一直都在,不要害怕相信别人,你是仙境的生命之母,不该害怕你的孩子。”
“时间会治愈一切,相信我,仙境一定会回归和平。”
“我相信你,时希。”
我从来都是信任她的,不管是她从黑发变为白发,还是在那次内乱之后。
等待总是难熬的,等了太久了,总有种呆在笼子里也不错的错觉。
这就是白光莹与辛灵做交易逃往人类世界的原因吗?
若连光都不是自由的,以光而生的生命又何谈自由?
辛灵与曼多拉反目,人类的战士前来求助灵犀之力。
竟然是水王子带她来的,当真奇特,我静静地观察着她,她有一双很清澈的眼,属于人类的眼。
我有多久没见到人类了?想到此处,她的目光更加柔和。
小姑娘似乎感应到什么,对着她的方向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微笑,又立即收回去,做出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她一面觉得惊奇,一面又不知是何原因,心中生出几分亲近温柔。
奇怪,真是奇怪,她当真是一个人类吗?只是一个笑容罢了,竟让她内心积压了千百年的郁气轻了几分。
虽然如此,但她本就无心为难于她,所以紧随水王子之后,她投了赞成票。
她很坚强,她的心力很强大,这样强大的心灵,我不由带上了几分羡慕。
也是苦了她了,将人类世界的安危压在一个小姑娘身上,辛灵是怎么想的?
时希来问我对那个姑娘的看法。
她似乎也感到有什么奇异之处,否则凭她清冷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问我关于她人的问题,我没有问,只是回答道,“她是一个很有爱的女孩,我觉得可以信任。”
时希感到惊诧,却又笑着点点头。
在她看来应是好事吧,虽然我再次相信的不是仙子,而是人类。
后来的事,也证实了她是可以信任的。
她比任何人都要良善,去往人类世界的那次,不止是黎灰,她自己也感悟良多。
仙境的和平来之不易,默居的帮助不可或缺。
似乎她在的地方,总是平静祥和的。
“时希,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花海潮,花圣殿。
灵公主难得找了个闲暇时光邀时希来喝茶。
“自地母陨落之后,我们喝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时希放下茶杯,难得放松了一些姿态,“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但我们都守住了当初的承诺,不是吗?”
“是啊,我们都守住了。”
“不管是对最初的王,还是我们三个最初相遇的时候。”
“仙境已经重归和平,时希,我在想,是否也要与你一样出去看看?”
“听说默居有人对你递了拜贴?”时希问,“他们见到的可比我们多,你若是有疑问,何不问问他?”
“只是一起探讨生命本源的伙伴,就像你与黎灰一样,更何况还不如你和黎灰熟悉。”
“问这些就太失礼了。”
“你既有了这个想法,说明你也是动了心思,现在花蕾王族重掌仙境,早已不是混乱的时候了,你又在顾虑什么?”
时希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条理清晰,一言便道出了她心中所想,“灵妹妹,你被关的太久了。”
“久到即使已经出了牢笼,你的心依旧在牢笼里,久到就连仙境,都成了你的囚禁之地。”
“……时希,”灵公主苦笑,“你总是最了解我的。”
“我会陪着你的,就像上次去人类世界。”
“不,时希,”灵公主罕见地拒绝了她,“我想这次,是我一个人的旅行。”
“好,照顾好自己,在你回到仙境前,我不会离开。”
“不必忧虑仙境,我替你守着呢。”
“……好。”
“时希。”
“嗯?”
“幸好你还在。”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