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生命的商机

“吉尔伽美什，你应该知道沙洞在哪里吧？” 埃涅阿斯问道，“那是世界最长的洞穴系统，是一个名叫威廉• 弗洛伊德• 柯林斯 （William Floyd Collins）的美国肯塔基州商人和洞穴探险家首次发现的。”

“哎呀，这又是一个，不，这应该是我听到的最悲伤的洞穴探险遇难事件了。” 吉尔伽美什心里突然十分难受，“我觉得，这远比坚果油灰洞和布须曼洞穴更伤心了。因为，他本来是有希望获救的。而且，这个发现世界第一洞穴系统的壮举，或许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庆祝，不，当时的技术，还不足以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享誉世界的地方。他的初衷只是希望因此得到商机，没想到，却非常遗憾地失去了生机。如果不是这里贵为全球最长的洞穴系统，之前的水晶洞穴（Crystal Cave）又以他的名字命名，我可能，真的此生都不知道他的墓碑上刻的 ‘史上最伟大的探险家’ 究竟伟大在哪里。”

“所以你觉得他真的很伟大吗？” 埃涅阿斯继续试探他道。

“不好说。我是感到了生命的顽强和不屈，但是…… 我总是感到，相比布须曼洞穴事件里坚持以命换命，自己无论生死坚决上交 ‘请战书’ 的戴夫，或者是坚果油灰洞里被倒立卡住，随时身体被拉断的约翰，他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但是，很遗憾，他和来救他的人犯了几个严重的错误，最终…… 造成了如此令人扼腕的结果。实在可惜啊！如果，当时，他的身边有其他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或是放弃一切附属物，坚持满自己往洞口上移的每一英寸，直到出洞为止，活下来的可能性，其实是…… 非常大的。” 吉尔伽美什的眼眶湿润了，“为什么，这么身经百战的洞穴探险专家会选择独自一人，不多叫几个跟他一样过关斩将的资深探险者一起去？这样最起码人多，心里还能有个安慰，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啊！难道，他真的只为了自己和邻居的五五分账吗？洞穴里是好玩的吗？他之前去洞口踩过点的，这个洞穴沙土非常松软，踩空了，那是要被活埋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之前没有失败过，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啊！再说，除了邻居，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而且邻居也没有野外生存经验，他要出了半个岔子，当时又是隆冬时节，积雪一踩一个大坑的，那还不得葬身这冰窟窿里啊！他只要做出了这个决定，就已经一脚踩进棺材里了懂吗？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让人生死未卜坟墓里旅行呢？谁去收尸啊啊？难道商人不懂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吗？而且不是 ‘鸡蛋’ ，是一条只有三十八岁的年轻人命啊！他被卡过上百次都没长记性吗？我觉得西方社会的倡导的‘冒险精神’ 在这一点上问题非常严重，盲目去瞎摸，碰了壁才知道这个不行。我不相信柯林斯先生二十四年的 ‘钻洞’ 生涯一次遇难者遗体都没有见过！他们一定人野外探险只会找商机，享受突破极限的快感，为什么偏偏没有学会敬畏自然和生命，把遇难者的遗体当成警示自己和后辈的标志呢？为什么在只有煤油灯，连手电筒都没有问世的工业革命成长期就为了吃得丰盛一点儿用生命去逞英雄吗？”

（图为柯林斯1917年探险发现的“沙洞” （The Sand Cave）外景。）

“你一定看到了吧？” 埃涅阿斯问，语气也比刚才放缓了很多，“他最初可以被绳子拉出来，虽然，是要以失去左腿为代价的。附属物，也可以是身体的一部分。我跟柯林斯先生一样，都是中途辍学在家的，我比你更能体会他的心情。当然，我是不需要去找什么商机，因为互联网让我的文字和视频得以变现，虽然不如身为签约作者的你稳定就是了。” 他接着说道，“我确实医学知识是做不到你和奥德修斯那样跟医神阿波罗软磨硬泡。但是，我和你一样，也看过《127小时》（127 Hours）。主人公阿伦• 罗斯顿（Aron Ralston）在手臂卡如岩缝时痛下决心，进行自我截肢手术，最后攀上二十米的谷底，步行八公里后获救生还的。”

“在这被困的127小时里，他深刻地思考和感悟了生命中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美好和沿途遇到的艰难险阻，以及如何反败为胜。” 吉尔伽美什的眼泪夺眶而出，“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家人、朋友和前女友，所以他必须活下去，别无选择。”

“你知道狂犬病为什么可防不可治吗？” 埃涅阿斯突然和医学知识见长的挚友谈起了自己的劣势领域。

“体细胞凋亡随时有后备军补上，但是中枢神经细胞，是从胚胎发育时就集中系统 ‘训练’ 的高精尖 ‘人才’ 和指挥者，死掉一个就会少一个。狂犬病毒的目标就是中枢神经系统这个中央指挥部，所以这里的细胞每牺牲一个，机体的一个系统就会衰竭。所以，不到一周，机体的生命活动就会完全停止了。” 吉尔伽美什又恢复了平静，“所以，美国只能用鸡尾酒让病人彻底处在昏迷状态纠正兴奋期的狂躁状态，以减轻病毒攻击这些机体高层指挥员所带来的反应，给抗体的产生争取足够的时间和机会。”

“所以，失去一只胳膊或一条腿，及时救治是不会丢掉最根本的生命的。” 埃涅阿斯坚定地告诉吉尔伽美什，“他们是体细胞，不是上面发号施令的 ‘上级’，放弃一部分这些基层细胞和他们组成的组织，是不至于让人活不下去，只是回受一些限制而已。这就像你跳跃的周数不足，但还在九十度以内，或者刚好卡在了九十度的点，那么最后得分只会打八折，但动作本身还是有效的，但是如果跳空的话，就直接没有分值了。你要说的，应该是当时柯林斯先生在弟弟霍默 （Homer Larkin Collins）听到哥哥左腿被拉扯的惨叫声后叫停拉绳时，自己应该坚持立场，表示为了活命失去左腿也没有关系，或者干脆找人帮他锯掉左腿，同时联系急救中心，现场紧急止血处理，稳定生命体征后，原路返回，人就极有可能得救的对吧？”

“是的。” 吉尔伽美什也明白了挚友想说什么，“当时，他的左腿被六吨重的巨大岩石压得利用绳索和千斤顶全力以赴也只上移了五英寸，保住已经不可能了。但是，如果放弃这条腿，是可以赶上八到十小时的黄金搜救时间，重新寻找其他商机的。以他的二十年以上探洞经验，再不济也可以记录下自己的劫后重生，让探险者引以为戒。要是洞穴爱好者们看到左边这条义肢，那想也知道身教远比言传更有威信的。”

“然后把旅行者吓跑了，呵呵。” 奥德修斯忍不住想到了商机，“大家回去都说，‘第一发现者被石头搞残了，都别过来照顾他们生意，呵呵。’ ”

“你就是会强辩。” 埃涅阿斯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如果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又像我这样被石缝卡住，却还能完完整整回来跟你们吃喝玩乐的经历，我想换做是谁都不可能在自己进退两难，渴望自由的空气时还会想着诸如什么马上截稿了，赶紧带头条新闻回去到学校报道之类无关痛痒的琐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