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拾贰 相决绝

瀿楼重回辉煌,靠得不只是一流的艺技,还有贴心的服务和广泛涵盖的各项娱乐,简言之,旁家无我有之,旁家有我胜之,甚至我和许瀿也会时不时登台献艺,一时引京城风流公子无不趋之若鹜。

随之而来的,自然还有被盖过风头的几家娱乐场所的各种挑事,这些事我不便出头,也帮不到她什么,只好身居后方为她尽心调教一支德艺双馨艳绝当时的团队,也因此演职人员与我的关系倒比许瀿还近些,都会唤我一声师父。

有段时间,许瀿家中有事,瀿楼里里外外都落在我肩上,对她们的训练难免松懈,小徒儿方伊清和几个小姐妹嘻嘻哈哈的跑去隔壁苏柳芳听人家弹曲儿,美其名曰刺探“敌情”,最后却怒气冲冲的回来跟我告状:“师父!隔壁那个什么秦乐师太过分了,他不仅抄袭你曲子还反咬我们一口说他才是词曲作者!”

年少轻狂,我当时自然是想喊人抄家伙上门找对方理论的,但念及许瀿仕考在即,不宜分心,我最终只道了句:“日后我们不演了便是。”

那时候许瀿家道中落父亲身体每况愈下,硬是逼着她考科举,我本意不想她再分心,打算忍了这口气,想着事后再清算也不迟。

“可……可是……”方伊清小脸涨的通红,吞吞吐吐交代:“他还说像许姐姐这般弱质女流,师父这样的倒插门,自侍有才有何用?活该被抢也不敢有所怨怼……”

我冷笑一声,当夜瀿楼罢演倾巢而出去隔壁闹了个天翻地覆。

随后陷害打压报官一条龙,没几天,隔壁被我盘了下来做了个乐器行,苏柳芳的艺伎被瀿楼照单收编,独独抓着那个秦乐师的身契让他在琴行做了个跑堂,他的作品再也没有被搬上过舞台。

事后,我的心情一直很好,尤其有次路过,见到方伊清趾高气昂的对着那乐师好一通冷嘲热讽,以及那之后平日训练时发挥不好被我训斥处罚的乐人茶余饭后也会来寻那乐师麻烦,可谓十分凄惨了。

我原想着差不多得了,给他点银钱让他离开了,恰此时,科考结束,许瀿回来了。

那晚瀿楼挺忙,许瀿约我到郊外赏花赏月,许久不见她,我甚是欢喜。

“倾卿~”月色下许瀿揽腰抱了我,整个人埋在我胸口:“卿如月华,皎皎君子,如玉兰芝,不可方物,今生遇上,是许瀿三生有幸。”

我被她说得有些臊:“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

“倾卿。”许瀿抽身而出:“与我奏一曲《越人歌》可好?”

我自然无不应允,时隔许多年,我还能清楚记得那时岁月静好的静谧安逸,现世安稳,岁月如初。

但放榜之后,仿佛所有的美好戛然而止。

许瀿没考上,我很是诧异,她却仿佛并不意外,那之后,她便有些奇怪,仿佛有意无意的开始躲着我,我虽然心生疑惑,但屡次撞见她与那秦乐师一起谈笑风生,所有理智被滔天怒意稳稳压制。

我在她从琴行出来时将她堵了:“你这是在做什么?与这种人走这么近做什么?”

“我也是才知道的。”许瀿平静的看着我:“原来殿下也是会仗势欺人的。”

我愣然:“仗,仗势欺人?”

她抬眼看我,眸中平静如水:“秦公子有这般遭遇不正是拜殿下之赐吗?殿下做一副光风霁月的清贵模样,还不是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随随便便折辱旁人?”

我气恼上头:“你拿我和那些纨绔子弟比?在你心里我便是如此?”

“是或不是你都做了。”许瀿轻笑起来笑着退后几步:“这又有什么区别?叶堇遇,你竟然如此轻巧的毁人一生,是我看走眼了,你竟然如此虚伪。”

“虚伪”一词宛若晴天霹雳砸在我头上,我气得将她抵在墙壁上:“好,好,今天本宫就不虚伪一次给你看看,让你知道什么是衣冠禽兽,让你失望个彻底。”

我倾身上前被许瀿拼命推开,紧接着一股大力袭来面上一疼我被扇得脑子一懵。

僵持许久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倒是许瀿,眼神冰冷的瞪我:“我倒是没想到,殿下一颗真心如此轻易相付,实话跟你讲,我不过是看重你琴技高超对你见色起意罢了,像你这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空有其表的,真要来何用?真没想到殿下竟然如此轻易拜服于我,实在毫无意趣。还请殿下日后勿来相扰了。”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侵透全身打得我浑身一颤,我咬牙说:“明日我们还有一场合奏。”

“不用了。”许瀿转身不带任何感情道:“叶堇遇,你知不知道你委曲求全刻意讨好的样子,很丢人。”

“好啊,好。”我被彻底激怒:“那就如你所愿!”我拂袖而去。

可是……

寒风拂面,面上微凉,我阖目:可是许瀿,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啊。

这夜演出,我一个人独自坐在后院角落,平生首次的宿醉,酒喝多了,脑子却清醒着,这种感觉很是痛苦,分明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天旋地转,可脑海中依旧一片清明思绪活泛。

活泛之下我做了个决定——我偏要缠着她,说好的温言软语说不认便不认了?哪有这样好的事?

此后的每一次我们都不欢而散,我的每一次心平气和都最终被她的不愠不火激怒。每次相见都痛苦不堪,我讽她负心薄幸,她便嘲我自轻自贱,如此互相折磨,直到——她要和秦乐师定亲。

我知道后恨得快要发疯,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她办了,可……那又能如何?她不愿,始终是不愿的,我又哪能真的强迫予她?

当晚瀿楼的夜演因为天气不是很好客官并不很多,我毅然决定抱着琴亲自上场。

我用了极大的力道,一曲《酒狂》肆意不羁酣畅淋漓,曲终弦断掷琴于地,我指天启誓,今后再不于人前献艺,我白倾与瀿楼再无瓜葛。

踉跄回宫,途中遇到等候的宫人前来搀扶,宫人一句“殿下可终于想通了,早这样该少遭多少罪啊,瞧瞧,这人都瘦了……”

被酒虫占据的灵台骤然清明,我惊觉许瀿或许有什么苦衷,甩开宫人奔回瀿楼,在许瀿紧闭的房门前,在院子里淋了一夜的雨,直到天亮,我一直,想同她道个歉。

我的年少气盛,她的傲骨铮铮,让我们走散在了茫茫人海。

时隔三年,这歉,终于是道了,这谅,大抵也是原了的,只是我却不知道如今,是情分尚在还是不甘作祟,仍然会隐隐心痛,为那时全力以赴却又不懂彼此珍惜的我们。

……………………

今夜的月色倒是很好,我走在行过无数次瀿楼到东宫的那段路上,身后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亦步亦趋的跟着。

我知道许瀿当年句句为气我,但爱人恶言如芒予心,针针见血。

我依然迫切想知道,于当年的许瀿,于如今的夫人,在她们心里,可曾对我有一丝喜欢?可曾有那么一瞬间在做选择时,选我?

这样的问题太过卑微,长舒出一口气,我挑挑拣拣,选了个不那么丢人的问法:“娘子,考虑得如何了?可是坚持要与我和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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