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番6

词调有定格而句有阕，杂用胡夷里巷之曲作奏乐以唱之。而一曲罢、旁人皆道词谓何名。我持剑作笔，欲寥寥几笔勾勒出边疆朔月满西山时白似霜、秋风席黄沙铺天却也掩不去雁门关外延绵的紫土。我初到雁门关时登高而望塞外孤烟直，唯有鹰隼翱于天际同不知何处的狼鸣声相合倍显凄凉。若走马西来，平沙万里绝无人烟。它呀，粗犷豪放，又岂是缠绵委婉类词派所担得起的？再饮一碗“炮打灯”，接剑弹指作曲，走马川、行雪海，却见平沙莽莽。自再无燕云十六州，边守不得不于平野直面辽军铁骑，又遇不淑，边关岌岌可危，明眼人都道辽人早已对中原虎视眈眈。旁人问我，又当如何。我不语，只竖剑蘸酒。冯唐仍识汉关路，廉颇尚能开石弓。无需多言意已藏于字间，男儿一腔热血尚能破辽贼，取匣来再试旧戎装，立刀上马挥斩辽军！提腕端酒遥敬坐上人后仰头一饮而尽，本为烈酒便冲得很，此刻更是醉意上头。我拍着他的肩道，兄弟，你还没去过汴京吧？见人摇头遂再为面前碗添满酒道，方才的词作还差一句，不过我现在想好了。只是…抬头饮尽碗中酒，我现在还不想说。他似是被气笑般，朝肩膀不轻不重地给了一拳。

为何不想此刻说出？抬眼见远方孤漠暗斑枯草摇曳似随时要被这漫天黄沙同垂天黄云平覆般。羌管悠悠难得非横刀纵马时，风急怒吼也将那羌笛声拉长竟显凄凉。方才酣战虽胜可损失惨重，烟冥露重风号哀，白骨余残烧早已焦黑认不得生前人模样半分。为家国献身却不得埋骨青山的烈魂…他们其中许多人不过是一面之缘，却仍记那些鲜活的年轻面庞。大多是武安村的年轻人自愿来连云寨守别关，整日据鞍顾盼满沙碛，举目皆是声悲色惨血浸征袍，于十载年华尽沙场受苦辛可曾见汴京繁华？是春寒赐浴、回望见繁华从中绣成堆，十万里扬州路车马过、卷上珠帘掀遮尘满面，遍体一身明珠车鞍似水，叹一声好个锦石倾欹，去时留恋东京斜阳景！我道，彩袖捧玉钟，舞低杨柳拚却醉颜红。来年白露天，饮尽琼浆酒，今宵可否剩把银釭照？

歌尽《桃花扇》、行尽江南，梦里相逢消魂无说处。倚缓弦歌别绪愁，砚旋研墨花笺上飞云过。汴京一棹碧涛下枝叶破碎下，揭开繁华景是人间疾苦。御前游象听曲赏舞时，虹桥之上乞儿尚为下顿温饱发愁。汴京宝马雕车行过黄金缕，风萧声动后尽是老兵透衣襟泣成声。不止一人曾说，宋已经烂了。挖开它荣华的外貌，是腐朽生臭的烂根，撑得这名为“宋”的参天大树摇摇欲坠。连云寨中年轻小伙易意气用事，拍遍栏杆事无休，望手中剑叹一声，将这大好青春皆耗在荒无人烟的边疆，整日啃黄沙又图些什么呢？至辽人忽来犯时戚大哥横刀而立，他说，连云寨打仗从不为那些狗官，只为身后关内的百姓。是了，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大宋的江山，为大宋的百姓谋得一个朝有食暮有所的生活。便打马过沙丘，不顾浮沙迷眼，挥剑斩宵小。若为国捐躯，临终之时便向身旁战友寄托遗物，交予他人。战场之上刀剑不长眼，生离死别已是家常便饭。我初到雁门关被满身血污的士兵吓到不轻，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紧攥出征前家中母亲缝好的衣裳，气若游蚊地请我到磁州走一趟，将这衣物带给石桥下的那户人家。田野道狭而埂间草木长，夕露不免沾湿衣襟，我似又看到被军中画角声勾起思乡之情而独自落泪湿透了衣襟的士兵，渐与眼前苍老的妇人的身影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