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朵

别在年轻的.时候假装不爱钱,毕竟星辰和大海是要门票的,诗和远方的路费也是很贵的,靠自己的能力赚钱会上瘾。

李凤阁很无奈,说:“你是没感受过那种压力,你如果是我……哎,算了,不说了。提起来就伤心。我爸我妈安排我跟别的女生相亲。我不愿意,他们就送我去六角亭医院,跟别人说我疯了,是个神经病。我才不去呢,以死相逼。我也是学医的。我要自杀的话,没人能拦住我。我爸妈也怕了,但还是整天念叨着相亲。我说,谁跟我相亲,我就强/奸谁。这样就没有哪个正常人敢跟我相亲啦,哈哈哈。”

赵乐天问:“那……你现在是疯的还是正常的?”

李凤阁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不过李凤阁很快笑道:“疯不疯,重要吗?正常人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疯子倒可以。正常人去课奔,别人都骂他疯子。疯子去课奔,那就没人骂啦。”

赵乐天也跟着笑:“哲学家!受我一拜!”

我想起来,之前李凤阁知道了钱状元偷/拍吕芳香,还跑到医院去把钱状元打了一顿。

可见他是有血性之青年。

而赵乐天问李凤阁这些问题,估计是担心李凤阁会跟吕芳香复合,凭空多出一个强有力的情敌。

赵乐天又问:“那你去外面上班撒,躲着你爸妈,耳不听为静。”

李凤阁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爸妈说我要是不结婚就不能出门,一直把我关着。”

“你自己逃跑呗?”

“我跑哪去?身份证、户口本什么的都被我爸妈压着。而且我爸是村/长,村子里的人都听我爸的话。他们可能觉得我真的被失恋伤透了心,行为有些不正常,都帮忙看着我。一旦我要跑远了,他们就把我抓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尊重我爸。”

我评价道:“看来你爸这个村/长当得很给力,很有威望。”

李凤阁说:“我倒是希望他没这么多威望。唉,我什么事情他都要管。好好的女朋友,硬是给棒打鸳鸯。不说我了,说你吧。”

李凤阁冲着赵乐天说:“如果你真的想娶吕芳香的话,请对她好一点。而且,你得积极一点,免得被别人抢跑了。你们村的那个老光棍也想娶吕芳香。吕文学这人渣,见钱眼开,公开卖侄女。如果老光棍给的钱多,他真的会把吕芳香嫁给他。”

我问:“吕芳香是什么时候回村的?”

李凤阁回忆了一下,说:“大概三四天之前吧。吕文学开着车回来,说要给吕芳香安排相亲,把吕芳香的照片到处传。我看到了,就去找吕芳香问个明白。但是吕芳香根本不搭理我。吕文学也很讨厌我,一直赶我走。我说我也要相亲,但是他不相信。”

赵乐天连忙问:“为啥不相信?”

李凤阁说:“可能附近的村子都知道我爸让我跟吕芳香分手的事情。吕文学也有点怕我爸爸。”

我想了想,决定把李凤阁当自己人,说:“其实吕芳香真的出事了。”

李凤阁一下子担心起来,问:“出什么事?”

而赵乐天的神色便有些不好看。

我说:“她爸爸去世了。”

李凤阁大惊,说:“什么?她爸爸咋去世的?爸爸去世了,还来相亲?”

正常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会是这种反应。

我就把吕芳香爸爸去世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李凤阁说:“唉,吕芳香太惨了。哥哥没了,爸爸也没了,还碰到这么一个恶毒的叔叔。我是无能为力了,你们一定要救她。”

赵乐天说:“放心吧。”

三个人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

突然,我感觉肚子有点痛,便问李凤阁家厕所在哪里。

李凤阁指了指方向,说:“每层楼的楼梯间都有个厕所,装了马桶。院子外面还有个旱厕。我爷爷不喜欢马桶,喜欢旱厕的蹲坑。”

我笑道:“很多老人都这样。”

我找到二楼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马桶比我的脸还干净,我都不好意思用了。

而且这马桶看起来好复杂,到处都是按钮,还有很多闪光的指示灯和仪表盘。

靠,完全不会用啊。

我只好往院子外走。

这院子真大。

院子里居然有一口井!

但是水井上压着一块超大的石头。

难道这就是龙井村的龙井?

李凤阁家不愧是当地一把手,把龙井都给圈起来了!

我唏嘘了一阵,终于找到旱厕。

这熟悉的蹲坑……

刚蹲下来,就看到麻将四杰的群里有人回复信息了。

是钱状元。

他问:“这是哪儿?”

我说:“老赵的老家,七夕镇龙井村。”

“**,这个姑娘长得好像吴蝶飞!老许,有机会跟新娘说说话么?看看是不是她!”

“那估计有点困难。”

“啥困难?”

“这新娘好像中邪了,跟吕芳香一样,一直呆若木鸡,魂游天外,像是灵魂出窍了。”

“是么?我不管了。我要过来找她!发个定位吧。”

我便发了个定位。

如果这个新娘吴梦冬果然是吴蝶飞的话,那我是歪打正着,帮助钱状元找到了失踪的前女友。

但是,如果吴蝶飞只是想嫁个有钱人改善生活条件,那钱状元来了也无济于事,只能自讨没趣。

不过,这个新郎李飞龙人这么丑,家里这么穷,吴蝶飞为啥要嫁给他?

因为爱情?

或者说,吴蝶飞也是被人控制了,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

现在看来,半月村和龙井村都充满了古怪。

我从厕所走出来,往院子里走去。

突然,我再次闻到那个令人过鼻不忘的并蒂花的香味。

香味从一楼的一个房间的窗户里传出来。

窗户是半开着的。

香味极其浓烈!

好奇心驱使着我往窗户那边走。

我来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看到一个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只穿了个薄薄的睡衣。

看背影,十分苗条,绝对是个背影杀手。

但是,她的肩膀上长了个奇怪的东西。

这个东西让她变得极为可怖。

那是一株并蒂花。

肩膀白皙。

花瓣鲜红。

女人的身体居然开花了!

这株鲜花难道以人体为土壤?

所以她开出来的花才这么香?

女人拿着一把剪刀,对着镜子,去剪肩膀上的花。

剪刀张开,轻轻咬住花朵的枝条。

但是她犹豫了很久,不敢下狠手。

很明显,这花朵跟女人的身体长到一起了。

剪花朵就是剪自己的肉。

痛苦程度类似于活活剪掉自己的手指吧?

女人放下剪刀,拿过一块毛巾,咬在自己的嘴里,然后再次坐在梳妆台前。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劲。

剪刀咬合。

枝条断裂,掉落在地。

而枝条的伤口处鲜血横流,触目惊心。

女人瞬间脸色苍白。

她痛得张嘴惨叫。

嘴里的毛巾跟着掉下来,正好盖住了地上的血淋淋的花朵。

但是女人很快又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可是她已经叫出声了。

看着眼前的画面,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

我好像接触了并蒂花的秘密。

吕芳香吴蝶飞和毛晨雪等人失踪附近的花香,应该就是这种诡异的并蒂花的花香。

为什么李凤阁家里会有这种花?

这个女人是谁?

她明显不呆滞,非常清醒,所以才有理智和勇气剪掉身上的并蒂花。

虽然我不知道这些花干什么的,但是可以肯定,这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这无意中的发现,是不是戳破了李凤阁家的秘密?

半月村和龙井村的秘密太多了。

那巨/大的贫富差距。

豪华小洋楼和低矮青砖房子的对比。

到处都有的眼神呆滞的女人,身上带着奇怪残疾和畸形的丈夫。

死猪身上的人脸。

人身上的花朵……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时,女人房间的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走进来。

老头子颤颤巍巍,但是眼神阴鸷。

女人瞬间缩成一团。

她很害怕老头。

其实我也有点畏惧老头,他身上一股死亡和腐朽的气息。

看到老头进来,我害怕他看见我觉得我在偷窥,于是低下头,后退回厕所,然后假装从厕所走出来。

这样就免得尴尬。

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了老头。

阳光下,老头和蔼可亲,问道:“小伙子,你是李凤阁的朋友吧?”

我很慌张,结结巴巴地说:“是啊。一个学校的。来上个厕所。”

老头说:“我是他爷爷。”

我说:“李爷爷您好。那个,李凤阁叫我呢。我先去找他。”

老头和蔼道:“去吧。晚上就在这吃饭。”

我露出礼貌而不显尴尬的微笑,说:“不用这么客气。”

不知为何,老头给我一股巨/大的压力。

可能是看到了老头在女人面前那副面孔。

这老头年轻时估计就是龙井村的村/长。现在退位了,余威尤在。

那么问题来了,屋子里的神秘女人是老头的什么人?

抱着满腔的疑问,我回到李凤阁的房间里,说看到他爷爷了。

李凤阁脸色一变,说:“我爷爷不太好相处。他没想到你吧?”

我说:“感觉还好啊。对了,李凤阁,你家一楼的那个女人是谁啊,感觉好奇怪的……”

李凤阁苦笑道:“说出来你别笑我。那是我……我奶奶。”

我惊道:“我去!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李凤阁尴尬一笑,说:“所以,如果你们不加把劲的话,吕芳香就会嫁给我爷爷这样的糟老头子!其实,我爷爷虽然年纪大,但是起码四肢是健全的,脑袋也不糊涂,生活习惯比我还健康。但是你们半月村的那个老光棍……可惜啊,我没福分娶到吕芳香。老赵,你一定要加油啊!要是缺彩礼钱的话,找我,我帮你想想办法。”

赵乐天颇为激动,拍着李凤阁的肩膀说:“多谢了!时间不等人!我明天就去提亲!”

我还想问问李凤阁关于一楼女人的事情,但是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李家家族的秘密。我蓦然提这个,有可能揭了逆鳞,反而惹祸上/身。

毕竟跟李凤阁不是很熟。

我们跟李凤阁告别,离开李家的豪宅,商量着赶紧把婚事确定下来。

“能定下来么?”我问赵乐天。

问话期间,我好像听到了一阵女人的低声哭泣。

“能。我们村里的相亲都快得很,双方父母没啥意见,彩礼谈拢了,两个当事人不讨厌彼此,就可以定下来的。我邻居家的大哥从相亲到领证只花了一个星期呢。”赵乐天说。

“我去,真快。”

我回头看了看李家的豪宅,忍不住把那个女人的诡异描述了一番。

赵乐天低声说:“李凤阁家很邪门的。非礼勿视。不能看的别看,不能说的别说。不然,你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我吃了一惊,但是同时很好奇,问:“死人?有故事啊?展开讲讲?是不是土豪劣绅逼死平民百姓?”

赵乐天说:“别瞎说。人家是优秀村干部!”

我再三询问,赵乐天都闭口不谈。

所以,越来越多的疑云涌进我的脑袋中。

我们步行回到车里。

婚礼已经结束了。

人们开始吃席。

突然,我居然又听到了哭声。

大白天的呢!

我下意识地想到那个不说话的新娘吴梦冬。

莫非是她在哭?

她究竟是不是吴蝶飞?

想了想,我冲着新娘喊道:“吴蝶飞!”

02.

新娘吴梦冬一袭红装,正在和新郎李飞龙一起给客人们敬酒。

她跟在李飞龙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飞龙倒是很开心。

他的右手拿着酒杯。

酒杯壁上的七根手指极为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想测试吴梦冬是不是吴蝶飞,便大声喊了她的名字。

因为我这一嗓子太突兀,所以不少人看了过来。

但是吴梦冬并没有什么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钱状元!”

吴梦冬有反应了。

她缓慢而机械地扭过脑袋,朝我看了一眼。

有猫腻!

这吴梦冬可能就是吴蝶飞!

她的脸上有泪痕。

李飞龙在吴梦冬旁边说了些什么,她便不再看我了。

而李飞龙恶狠狠地瞪了我一下。

“别管闲事了。小心新郎全家冲出来揍你!”赵乐天拉着我跑路,跑到汽车里。

汽车发动。

窗外风景后退。

我很烦躁,进村以来见到的怪事实在太多了。

没想到,一路上哭声不断。

有的哭声是来自豪宅。

也有的哭声来自破房子。

我让赵乐天开慢一点,方便留神着哭声的主人。

豪宅和破房子里都有。

相对来说,破房子里的女人颜值要差很多。

那些豪宅里面的女人虽然也很呆滞,但是五官都很漂亮,气质很出众。

而且但凡有这样目光呆滞的女人,附近就能闻到一股奇妙的花香。

怪不得赵乐天说他不觉得这些花香很奇怪。

因为到处都有这样的花,闻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我问:“怎么到处都有女人哭啊?”

赵乐天四处张望,说:“什么哭声?我没听到啊。可能是她们在聊天吧。有的女人说话声音很小、很细,特别是背后说人家坏话的时候。感觉你到我们村子之后就一直紧张兮兮的。”

我下意识地否认,说:“你们村子和李凤阁的村子都太奇怪了。”

赵乐天说:“最奇怪的还是吕芳香。现在她不敢跟我说话,肯定是被吕文学胁迫了。李凤阁说得没错,我们得抓紧时间,别让老光棍捷足先登。”

我想着吴梦冬呆滞的模样。

那是不是吕芳香的未来?

赵乐天回到家,跟他爹妈提出现在就去提亲。

“想好了啊?”赵乐天的老爸问。

“想了千百遍!”赵乐天说。

“好!”赵父倒是支持儿子。

他们一家人和我一起再次来到吕文学家,表示对这门婚事非常满意,提出的要求也能够接受。

吕文学让吕芳香回房待着,他自己跟我们谈判。

他打量着赵乐天,说:“乐天很有眼光嘛,也很有诚意。但是我家侄女条件真的太优秀了。提亲的人有很多呀。还是得从中选一下。”

赵乐天说:“那我把彩礼提高一点。”

吕文学眼中冒光,说:“提高到多少?”

赵乐天看了看他爸爸,然后咬咬牙,说:“提高到二十五万。”

吕文学挑了挑眉毛,说:“二十五万?那个老光棍可是提高到二十八万了。其他的几个人也来提高了价格,但是没有他这么高。如果你们经济条件不是特别好的话,那我家侄女只好便宜老光棍。”

赵乐天说:“三十万。”

吕文学拍拍手,说:“很好,那就三十万!”

赵乐天问:“房子呢。要哪儿的房子?”

吕文学问:“你现在在哪上班?”

“在江城。”

“那就要江城的房子。看你一表人才,和我侄女天作之合,肯定要在大城市发展。难道回到老家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辈子都不能出头,那有什么意思?所以要在江城买房子,那才算数。”

“买房肯定是要买的,但是今年估计差点钱。”

“不用那么快。你们先商量商量。老光棍就算提出的彩礼比你们高,但是他不可能在江城买房子,所以我家侄女应该还是你的。不过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呢?你们还是再准备准备吧。”吕文学笑得奸诈。

我们想再看看吕芳香,可惜没有机会。

当天晚上,赵乐天爸爸召集家里的一些亲戚长辈到家里来吃饭。

他们这的宗族文化倒是挺浓厚,家族之间的聚餐很快就搞起来了。

老赵在席中提出了借钱的要求,想让大家伙儿多出出力,群力群策在江城买房,帮赵乐天娶媳妇儿。

赵乐天的这些亲戚们都很给力,你五千,我一万,每个人都答应借点钱。

真是团结。

我非常的羡慕。

果然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这场家族聚餐摆了三大桌子。

我和赵乐天,还有一些小朋友,坐在旁边的桌子上。

没想到在席间看到那个自称是赵乐天大伯的五十岁的男人。那天在死猪的头上看到大脸猫的脸,是大伯告诉我这是瘴气的致幻作用。

赵乐天也的确这么喊他。

赵家大伯的家跟赵乐天的家并不远,约莫只有两百米。

来参加家族宴会的人很多。

做饭炒菜的都是一些女性亲戚。有的目光炯炯,有的目光呆滞。

只听到赵乐天喊她们舅妈婶婶之类的。

“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哈。”赵家大伯对我说。

“这是我亲大伯。”赵乐天介绍道。

“见过的。”我冲大伯笑道。

菜上齐了,厨房的女人们也坐了过来。

我吃完一碗饭,自己去厨房盛饭。

在厨房里,一个正在炒菜的女人猛地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我看向这个女人,见她三十多岁,非常紧张的样子。

奇怪。这是啥意思?

我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紧张地炒菜。

下一秒,大伯进来了,笑道:“多吃点。”

“嗯。”

“多放点辣椒。”大伯对女人说。

然后出去了。

我想打开纸条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看她这么神秘的,搞得我也很紧张。

我回到桌子上,把饭碗放好,然后前往厕所。

厕所里,我打开纸条。

上面写着三个字:救救我。

03.

看到这样一张求助的字条,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无数惊险的剧情。

这个女人肯定碰到危险了。

我正好英雄救美,天神下凡。

但是抛去不切实际的幻想之外,我还感觉到一丝激动和不安。

激动是因为能帮助人。在一个平和的小山村,外面有这么多团结的亲戚,能有多大危险的事情?

而不安是因为害怕得罪人。或许是某个笑容满面的亲戚欺负了女人,女人想让我帮忙讨回一个公道。我该如何应对?

女人不病不灾不伤不痛的,究竟是哪些地方需要我来救?

这时,厕所外面有人敲门。

我赶紧收好纸条。

打开门,发现是赵家大伯。

两人尴尬一笑。

我回到饭桌上。

亲戚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喝酒。

我趁着没人注意,小声地问赵乐天:“厨房那个正在做菜的女人是谁呀?”

赵乐天往厨房看了看,问:“做饭的有好几个,你问的是哪一个?”

我对这个女人印象深刻,说:“我刚才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眼睛挺大的。挺漂亮。就是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赵乐天说:“那应该是二嫂。”

我问道:“你有个哥哥吗?我记得你好像是独生子。”

赵乐天说:“我是独生子。那是堂哥,我大伯家的老/二。他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生了个孙子,女儿生了个孙女。人丁兴旺。”

我犹豫了一下,该不该继续追问这个二嫂?

赵乐天毕竟是他二哥的弟弟。

如果二嫂出事了,或者遭遇危险了,而这些危险和他二哥有关,那他是站在二哥这边还是二嫂这边?

他会不会把我当成一个搅屎棍?

我还是决定打听二嫂的消息,问赵乐天:“感觉二嫂不像是你们村的人啊?”

赵乐天说:“的确不是。外地的媳妇。十年前,大概我读初中的时候,她就嫁过来了,好像也没什么亲戚,很少说话。不过我大伯家挺有钱,嫁过来也不算吃亏。怎么,你一直问我二嫂干什么?难道对她有兴趣了?年轻人,适可而止啊!”

“我又不老钱!老钱才是少妇推土机。”

“那你问她干什么?”

“有点事情。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我把他拉着离开桌子,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给他看,接着盯着那三桌亲戚。

因为我总觉得二嫂的危险和这些亲戚有关。

尤其是赵家大伯。他好像时不时地看我。

在赵乐天看纸条的时候,我摆出笑嘻嘻的模样,掏出手机假装拍照。

赵乐天看完后吃了一惊,说:“奇了怪了。二嫂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纸条收起来,说:“那肯定是遭遇什么危险,但是不方便跟别人说。”

赵乐天问道:“为什么不方便跟别人说?为什么方便跟你说?”

我也摸不清楚二嫂是啥意思,说:“可能看我是个好人吧。你说她会不会是被拐卖到这来的?”

赵乐天立刻否认了我的猜测,说:“不至于。在我印象中,没人限/制她的自由啊,她想去哪就去哪。要是被拐卖了,随时都可以跑啊,都没人管。”

我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说:“总觉得不对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想问问她。你帮我把一下风吧。要是有人来了,你就咳嗽两声,我就不问了。”

赵乐天说:“行吧。事儿真多!搞得像特务。”

他掏出手机,假装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厨房走。

我跟在他后面,趁着亲戚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喝酒时钻进厨房。

二嫂还在里面炒菜。

她胆怯地看了我一眼,又往门外瞥了一下,接着迅速低下头。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现在外面没人。赵乐天帮咱们做警戒工作。我想救你。但是怎么救你啊?你身上发生什么危险了?”

“我能信任你吗?”二嫂问。

“就算不值得你信任,也伤害不了你什么吧。万一我值得信任,就真的能救你呢。你自己来做这个选择题。”我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

二嫂看着我,瞬间眼圈一红,说:“救我离开这里!”

“离开这?去哪?”

“我是被拐卖到这儿的。我想回家,求求你了。能不能带我走!”

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她果然是被拐卖的!

在这一瞬间,我的心立刻狂跳!

如果我答应帮助二嫂,那我就是跟二嫂一个立场的,那就是与外面的三桌人为敌!那三桌人肯定都知道二嫂的来历,二嫂走不了,肯定是被他们盯着防着。同样的,他们肯定不会让我轻易地把二嫂带走。

他们如果看到了我企图带走他们买回来的女人,就会把我当成敌人!

如果成功地带走了呢!

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我应该帮她。

赵乐天想娶吕芳香,也是出于朴素的善良。

但是更多的疑问爬出来了。

“拐卖?什么时候拐卖的?”我问二嫂。

“大概十年前吧。我被人贩子卖到这儿来的,嫁给了现在的老公,也就是赵乐天的二堂哥。整整十年了。唉。”说完眼泪就出来了。

“你咋被拐的?中了迷/药么?”

“不太记得了。有人给我闻了什么东西,然后我就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个村子了,肚子还大了,怀了个孩子。后来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别的不想,只想离开这!”

“先别伤心。我帮你想办法。不对呀。现在手机网络这么发达,我看他们手机随便放。有很多机会拿手机打电话。你没报警?没联系家人?”我问道。

“我也想联系家人。但是……唉,我很多东西都忘了。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反正我只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我想跑,但是不知道要往哪里跑。而且我每次逃跑之后都会被村子的人抓回来。这些人看起来一个个都很好说话,但是一旦发现我跑了,他们就会变得凶神恶煞。最近一次跑,是被九十多岁的奶奶拦住的。她看起来行将就木,半只脚都埋/进黄土了,但是很有爆发力,一巴掌把我扇晕了。”

“不会吧,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看外表当然看不出来。现在他们这一家人都把我当作生育机器。我早就受不了了。我想回家。他们一家都不是人,为了不让我跑了,还往我身上种花!”

“种花?什么意思?”

“给你看看就知道了。”

二嫂往门口看了看,然后伸手放在她衣领处的扣子上。

迅速地解开了一颗。

04.

她这是干啥?

难道想用自己贿赂我?

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也不能趁人之危。

“二嫂!使不得!”我低声叫道。

二嫂把衣服往边上一扯,露出她的锁/骨。

锁/骨下面有一颗种子。

像是向日葵的种子,就是我们常吃的瓜子。

种子发芽了。

二嫂指着锁/骨下的种子,说:“这颗种子能长大,能开花结果。当种子开花的时候,我的肚子就大了。当结了果,我的孩子就要生了。”

我立刻想起了在李凤阁家一楼看到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肩膀上长了一朵并蒂花。

她用剪刀剪掉了并蒂花,剪得鲜血淋漓。

很明显,花朵和肉长到一起了。

人的身体里怎么会冒出鲜花呢?

没想到二嫂身上发了一颗芽!

按照二嫂现在的说法,那个女人的身上的鲜花也是种子长出来的。

这是什么种子?

为什么能在人体里发芽开花?

“二嫂,这种子怎么来的?”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自从我闻到一股香味后就晕倒了,迷迷糊糊了大半年。清醒的时候,就看到胸/口上长了一颗种子。”二嫂把扣子扣上了。

“你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谁给你闻的香味?还记得么?”

“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是大学毕业后,跟几个同学一起出去玩。其中一个男同学突然说要我做他女朋友,然后拿出来一捧花给我。我闻了之后晕倒了。”

“你读过大学啊?”

“嗯。”

放在十年前,大学生的数量可没现在这么多。二嫂堂堂一个大学生,被拐卖到这种小山村,真是凄惨。

虽然大伯家不算穷,但这不是二嫂想要的日子。

就算大伯跟李凤阁家一样有钱,也不能强迫二嫂的意愿嫁过来。

“你这种子每年都开花结果吗?”我问道。

“不是。怀孕了才会开花,快生孩子了才会结果。花朵和果子都不是很大,但是很疼,稍微碰一下就痛得要命。平常被衣服擦一下,就可能活活痛晕。所以我平常都在家里,不出门,在家里穿得少,减少一点痛苦。”二嫂说。

“这种子怎么来的,你没问过二哥么?”

“问过了。他说这是祖传的种子,村子里的男人都有。他们跟女人行/房后,种子就会跑到女人的身体里,然后开花结果。这花只能在村子里生长。如果我离开了村子,花就会枯萎。花一枯萎,我的人也跟着枯萎。枯萎的过程非常长,也非常痛苦。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怕痛,不敢离开。但是身体的痛没有精神的痛厉害。这种子一发芽,我就稀里糊涂的。唉,在这里,我没有尊严。所以我想回家……”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

但是她很快用手背擦干了眼泪。

这阵哭声让我浑身一激灵!

我来到半月村的第一个夜晚一直听到很多女人的哭声。原来其中一个女人就是二嫂。

后来我在晚上和白天都听到不少的抽泣,都是二嫂这种绝望而又茫然的哭声。

我思考着,这座被山挡住半边天空的村庄,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这村子里被拐卖的人还有很多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应该不止我一个。反正身上有种子的人挺多的。只要说话不是本地口音的,基本都是拐卖的。”

“这么多啊?”

毫无疑问,李凤阁家里一楼的女人肯定也是被拐卖的。

他爷爷半边身子都入土了,居然还买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李凤阁似乎是个痴情的好男人。

二嫂叹道:“是啊,像我这样的女人偶尔还能说说话,更多的女人被关在家里出不来!以前,有的女人想逃跑,被抓到后活活打死,也没人管,往荒地一扔,鬼都不知道。”

我想起了那头被埋在地里的死猪。

在这里,被拐卖过来的女人不就是被人当猪看么?

难道拐卖女人就如此的司空见惯。

“太惨了。说起来,我也有几个朋友被拐卖了。隔壁龙井村的一个新娘就像是我同学的前女友。”我想起了那个刚结婚的吴梦冬。

“半月村和龙井村沆瀣一气。它们都是一起的。两个村子像一个囚笼,所有的男人都是囚笼中的一部分,他们紧紧团结在一起,互帮互助。我这样的女人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女人。每个人都盯着我。我每次刚跑出去,还没跑两步,就会立刻被他们拦住。他们一呼百应。一个人看到我,喊一声,没多久全村人都追过来了。所以只能求助你这个陌生人。我看你也像个好人的样子……求你了,带我走吧!”二嫂哀求道。

二嫂有一股成熟的风韵,但是在她身上多了几分愁苦哀怨之意。

我也是热血沸腾,马上答应了,说:“我们自己开车回来的。过两天就要开车回江城。到时候带你回去,然后到市公/安局报警。看看能不能够找到你的相关信息,联系上你的家人。”

二嫂千恩万谢。

“但是,如果你离开了这里,但是你身上的花朵枯萎了咋办?”我指了指她的锁/骨。

“或许这花朵只是他们骗我的谎言,吓唬我们,不让我们出去。等你……你怎么称呼?”二嫂不好意思地问。

“我叫许令升。”原来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二嫂面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能袒露如此多的心声,可见她平常有多么绝望。

“小许,等你带我出去了,能带我去医院么?我想找医生,把这些花朵挖出来。”二嫂可怜兮兮地说。

“当然可以。”我一口答应。

“你不记得你家住哪了,记得你家里有几个人不?”

“记得,我有个妹妹。我只记得她的脸胖嘟嘟的,我们都喊她大脸猫。但是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大脸猫?”我大惊。

这时候,我听到赵乐天的咳嗽声。

05.

赵乐天在门外把风。

他突然咳嗽,肯定是提醒我有人来了。

可是我心里还有无数的问题问二嫂。

二嫂提起了她有个妹妹,外号大脸猫!

而且二嫂十年前失踪的。那时候她刚刚大学毕业。

这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一点:二嫂是大脸猫毛晨霜的姐姐毛晨雪!

但是门已经被推开了,我来不及地问了。

再问就把二嫂置于危险的境地。

我迅速切换话题,假装问:“还有莲藕汤么?挺好喝的。再来一碗。”

二嫂心神领会,立刻收起悲伤之情,拿过一个新的碗,在瓦罐里舀了一碗汤给我。

这时,赵家大伯进来了。

他扫了我两眼。

我端着汤碗,冲他微笑示意。

本来他的脸看起来非常的和蔼可亲,但是听完二嫂的故事之后再看他,我就觉得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老狐狸的猜疑。

赵家大伯似乎老是盯着我。

难道是怕我怕把二嫂带走了?

二嫂是不是毛晨雪?

我得找机会再问问。

二嫂看到大伯后,低下头做饭。

大伯看了看我的汤碗,说:“看来我们这的饭菜很合你胃口啊!”

我顺着话头,说:“是啊,连吃三碗。”

大伯很热情,说:“喜欢在这儿玩的话,就跟赵乐天一起多玩两天。”

我摸不清大伯的热情是真是假,虚与委蛇地说:“好啊,就怕把你们吃穷了。”

大伯拍拍我肩膀,说:“我们赵家的大米还是有不少的,够你吃两年。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情。对了,我家赵乐天的婚事八字有一撇了,你有对象没有啊?”

我想起大脸猫,说:“惭愧惭愧,还没有呢。目前我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大伯热情笑道:“看来你看中的那个姑娘眼光不咋地啊。要是感觉跟这个姑娘希望不大的话,大伯帮你介绍个姑娘,保你满意!”

听到这话时,我注意到二嫂的眼睛朝我瞅了一下。

她站在大伯的背后,所以大伯应该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

这眼神是啥意思?

莫非是指大伯所说的“介绍个姑娘”其实是拐卖个姑娘?

我客套道:“那就先谢谢大伯啦。”

寒暄了两句,大伯端了一盘菜出去。

我虽然想继续问问题,但是害怕打草惊蛇,惹得赵家大伯怀疑,只好也跟着出来。

聚餐慢慢散了。

有几个人留在赵乐天家里打麻将。

他们邀请我打麻将,我推脱不会,又说公司有电话会议要开,于是跑到房间里思考着二嫂的事情。

我开手机,看着大脸猫当初发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毛晨雪笑容灿烂,目光清澈,朝气蓬勃。

厨房里的二嫂却一脸愁苦,满目凄凉,面如死灰。

十年过去了,一个女人的面貌和气质肯定会发生大变化。

我无法分辨二嫂是不是毛晨雪。

要不要给大脸猫说说这事儿?

可惜我没来得及给二嫂拍照,不然的话,可以直接把照片发给大脸猫,从而来确认。

不一会儿,赵乐天也过来了。

我这才有机会,跟他转述二嫂的事情,然后问他:“你觉得二嫂是大脸猫的姐姐毛晨雪么?”

赵乐天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说:“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像……但是我大伯是好人啊。好人怎么会拐卖妇女?”

我问道:“为了让自己儿子结婚,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父母为了孩子,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二哥经济条件咋样?”

“不咋样。高二时跟人打架,辍学了,后来跑到广东打工,又跟老板吵架,被开除,后来回到家里种什么果树,赔得裤子都没得穿,没钱,就没姑娘愿意嫁过来。”

“后来咋跟二嫂认识的?”

“好像是吕文学介绍的。又好像是我舅爷爷介绍的。但是舅爷爷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你说,你二哥穷得要死,二嫂一个读过大学的人,会心甘情愿嫁给他么?”

“难道真的是拐卖?”

“不晓得。”

赵乐天压低着嗓音说:“依我看,有可能是真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一直住在这里,从没有往拐卖的方向想。你这样一说,二嫂被拐卖的说法也合情合理。你看她嫁回来这么多年都没给家里人打过电话,也不说回娘家。问她家里有什么人也说不清楚,有时候也不说话,跟吕芳香似的。或许真的是被拐卖了。”

我问道:“我觉得,跟她身上的那颗种子有关系。你说,二嫂身上发芽开花结果是咋回事?你以前见过么?”

在半月村,我只是个陌生人,但是已经看到了在人身上种花。

赵乐天作为本地人,生活了二十多年,应该也见过吧?

如果他说没有见过,是在撒谎,还是在骗我?

“没见过。这花长在女人的衣服里,我上哪儿去看……你看了二嫂不该看的地方!小心二哥揍你。”赵乐天嘻嘻笑道。

我分不清赵乐天是不是在撒谎。

或许只是我凑巧地碰到了二嫂身上的这种怪事。

我半开玩笑地说:“你们村子太邪门了。这么多呆滞的女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花。我有点怕。你不会也是个变/态吧?”

赵乐天叫道:“我靠,你才是变/态!”

“先不管二嫂是不是毛晨雪了。只要她是被拐卖的,咱们就得带她走。”

“当然要带她走。问题是,二嫂究竟是不是被拐卖的?有没有可能她有精神障碍,有被迫/害妄想症,家里的小日子过得不舒服,就觉得自己是被拐卖的?这种情况也挺常见。”

“你看她思路那么清晰,不像是有精神病。就算有精神病,也应该通知她的娘家人,带她去看病。而不是在她身上种花!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么?关键是,种下去的种子居然还活了!”

“我也奇怪。难道我从小闻到大的香味都是人身上开出来的花?”

“有可能。”

这就意味着村子里到处都是在身上种花的女人!

种子像是一颗巨/大的伤口,碰一下就痛。

所以村子里到处都是哭声。

赵乐天说:“如果跟吕芳香的婚事定下来了,就带着吕芳香和她一起走。”

我问道:“这两天能定下来吗?”

“应该可以。只要我们把三十万的彩礼钱准备齐全,就好了。刚才我爸也说了,吕文学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们把三十万打到他的卡上,他就把吕芳香给我们,让我们自己去办结婚手续。”

“不是说还要房子么?”

“要房子只是谈判的技巧。你想要开窗户,别人不让你开。你要把屋顶掀了,别人就让你开窗户。主要吕芳香结婚的房子跟他没关系,他占不到便宜。彩礼才是他的直接利益。”

“那彩礼跟吕芳香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了?”

“是啊。只能便宜吕文学。那都是我们赵家的血汗钱啊。”赵乐天苦笑道。

“那吕老师的后事怎么办?要不要跟吕文学说一下?”我问道。

“他说岳父的后事当然是女婿承担,他就不插手了。”

“我看他跟吕老师也没什么交情。不知道吕文学怎么搞的,让吕芳香那么听他的话。真是邪门。”

“可能在吕芳香身上种花了。咱们得像办法看看吕芳香身上有没有花。”

06.

然而,在我们悄悄地商量带走二嫂的事情的时候,已经有人抢先一步,进村抢人了。

只不过不是赵乐天的半月村,而是隔壁李凤阁的龙井村。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我准备跟大脸猫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一楼传来乱哄哄的声音。

赵乐天说:“好像出事了,咱们下去看看。”

喜欢看热闹,是人的天性。

我便和赵乐天一起下楼。

只见赵家大伯和赵乐天的亲戚们乱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我听了好一阵才明白,原来龙井村白天结婚的新娘吴梦冬被人开车抢走了。

新郎李飞龙和他的爸爸被人打晕了,昏倒在家里。

我的脑海里猛然升起一个念头。

抢吴梦冬的不是别人,就是我们的好基友钱状元!

而吴梦冬,就是钱状元的前女友吴蝶飞。

“奇怪,你们家跟李飞龙家是亲戚吗?”

“不是啊,咋了?”

“不是亲戚的话,咋这么激动?”

“两个村子都是挨着的,平常都互帮互助。今天别人抢他们村子,我们不管的话,那么别人明天抢我们村子,那也没人管了。”

“走,咱们去看看?”我跟赵乐天建议道。

“好。”

我们俩上了他租来的小车。

而赵家的亲戚们也纷纷骑上摩托车电动车,浩浩荡荡往龙井村赶。

在路上,我给钱状元打电话,但是没人接。

“好家伙,钱状元英雄救美了!”我赞道。

“真是他么?”

“应该是的!”

来到李飞龙的家,我们发现他们家的破房子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

我们俩奋力挤进去,看到李飞龙躺在床上,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苍白。

他流着泪哭道:“我的老婆!我的老婆没了!”

我看到李凤阁也在围观,便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李凤阁说:“我也不知道咋了。好像是有人开车过来,说是电视台的,来李飞龙家采访下三农问题。然后车就开走了。不一会儿,我们就听到李飞龙大哭,说媳妇儿被人抢了,他跟他爹被人打了。但是也没看到殴打的痕迹啊。奇怪。不过,他这媳妇儿跑了,以后想找回来就难了。”

李飞龙估计听到了李凤阁的话,哭得更加伤心。

突然,李飞龙往外吐血!

定睛一瞧,居然还是血块!

我去,这也太伤心了吧?

一个中年男人喊道:“快散开,送他去医院抢救!”

人群散开。

“李飞龙是不是有什么病啊?哭得吐血?还是说他天生身子弱?”我问李凤阁。

“不知道。不过,我们村经常有男人哭得吐血。”李凤阁认真地说。

“假的吧?”

“不骗你。你问问赵乐天,他们村有没有?”

赵乐天说:“好像也有。”

李飞龙家的人渐渐都走了。

看到没什么人了,我便问:“李凤阁,你说,是谁把新娘子抢跑了?娘家人么?”

李凤阁说:“娘家人既然把女儿嫁过来了,又费尽心思抢回去干啥?”

我说:“如果不是抢过来的,是被拐过来的呢?”

李飞龙笑了笑,说:“那就该李飞龙家头痛了。”

我心想着,钱状元搞这么一出,倒是给我们带走吕芳香制造了很多麻烦啊。

……

第二天,赵乐天一家人和我再次来到吕文学的家。

赵乐天父亲正式提亲。

吕文学在大厅的沙发上热情招待。

吕芳香在二楼的房间,没有下来。

老赵递上一张银行卡,说:“钱都在这房子,车子也不是什么问题。”

吕文学看了看银行卡,说:“很好,我家侄女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对她好一点啊。日子定下来了,记得喊我,我要过来喝喜酒的。”

“那是一定的。”

吕文学把吕芳香喊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把往赵乐天这边一推,说:“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以后发达了记得孝敬叔叔。”

他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赵乐天,说:“这是她的身份证、户口本,提前祝贺你们新婚快乐!”

赵乐天居然就这么简单地把吕芳香领回了家。

这就是相亲的效率么?!

不过,二嫂的事情也有着落了。

……

赵乐天带吕芳香走出吕文学家的豪宅。。

但是,即便离开了吕文学了,吕芳香还是呆若木鸡魂不守舍的模样。

吕芳香不会一辈子都是个傻/子吧?

好在赵乐天很兴奋。

他解决了婚姻大事。

赵家家族都大为兴奋,要大张旗鼓庆贺此事。

他们又召集了家族聚会。

赵家大伯还没喝酒,就已经红光满面。

他兴奋地说:“我得去山上打两只野兔子,给侄子加点餐!”

一个十来岁的小朋友说:“我也去。”

我问大伯:“这小帅哥是谁啊?”

大伯摸了摸小帅哥的头,说:“这是我大孙子,老大的大儿子,叫赵万里。人小鬼大。”

我问:“现在山上的草这么深,去山上打兔子很危险吧?”

大伯豪迈笑道:“这有什么危险的?从小在山上长大的。有野狼都打一头回来卖钱。”

晚上,大伯和孙子回来了,一人拎着一只兔子,但是两人身上都有伤,挂了彩。

赵乐天担心地问:“怎么搞的啊!出血了?”

大伯把兔子扔给二嫂,说:“打兔子的时候,居然真的碰到一只野狼。我们两个人把它吓走了,但是自己也摔了一跤,我护着大孙子。在一个山坡上滚了半天,擦伤了。还好打到了兔子,不然白跑一趟。赵乐天喜欢吃兔子肉嘛。也让小许尝尝鲜。”

二嫂并不呆滞,只是不说话,沉默地接过兔子去处理。

我看着大伯和小孙子赵万里身上的伤,说:“别的不说,大伯一家对你真不错。”

赵乐天低声说:“是啊,大伯对我这么好,我要是偷偷把他二媳妇带跑了,他会不会恨我?”

07.

这时候赵乐天的手机响了。

我瞄了一眼,发现上面备注着二哥。

赵乐天接了会儿电话,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的复杂。

挂掉之后,我问他:“怎么了?”

赵乐天说:“我二哥在外面上班。听说了我要结婚,需要彩礼钱,给我打了两万。他说,如果不够的话,再跟我凑一点。”

“你二哥对你还真不错啊。是你大伯家的那个二哥吗?”

“是啊,就是二嫂的老公。他还说了,如果要房子的话,他可以先把他的房子过户给我,给我当婚房用。让我们住几年再把房子过户回去。免得吕文学咬着房子不放人。”

“你二哥买房了?不是很穷么?”我疑惑问道。

当初他二哥正是没钱,才没有姑娘肯嫁给他。

“以前很穷,后来买了房子,不知咋地,一下子就有钱了。我问他有什么发财的路子,让他带带我。他说他赚的都是血汗钱,像是在叙利亚做建筑承包商似的,有今天没明天的,劝我好好读书,找个写字楼的工作,别出去受苦。反正他虽然发达了,但是一年半载都不能回家,回家也唉声叹气怨气冲天的。看他这样子,我还不如好好地卖我的药呢。”赵乐天说。

“不管他在干啥,他能把自己的房子借给你,大方得像菩萨,对你真的太好了。”

“是啊,所以我就很犹豫。我们要是把二嫂带走了,二哥咋对我?”

我理解他的犹豫。

亲情的压力在此,他不想让二哥一家人失望。

但是我们也不想让二嫂继续受苦。

赵乐天需要做一道选择题。

一个是纯粹而朴素的道德观念,一个是复杂而纠结的亲情。任谁面对这道题,都难以做对。

……

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停止了讨论,免得大伯等人发现了我们的企图。

吕芳香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一句话不说。如同隔壁龙井村新婚的吴梦冬。

我一直跟她说话,甚至把她爸爸吕老师的手机拿出来给她看,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如同一个植物人。

区别在于,植物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而她能动能吃饭,却接收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

她的安静和周遭的喧哗形成鲜明的对比。

像是一尊极其逼真的塑料模特坐在酒席上。

一般人都会多看她两眼。

而赵家的亲戚们似乎司空见惯,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也没有一个人试着跟她说话。

严格地来说,是没有一个男人主动看她。

但是偶尔会有几道女人的眼光投射过来。

其中有二嫂。

赵乐天家的女性亲戚好像以本地人居多,各个叽叽喳喳,嘴皮子极快。沉默的女人只占少数。

她们闷声干活,但是比吕芳香吴梦冬等人有活力得多。

只是她们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冷漠。

我不由得思考:她们的身上有种子么?

那种种子会抽干一个女人所有的精气神么?

李飞龙他们利用种子把吴梦冬变成没有感情的生育机器?

吕芳香在这种情况下嫁给赵乐天,她愿意吗?

如果有一天,她清醒了,两个人的关系又该如何相处?

我趁着人们喝酒喝得高兴,拿起手机拍照,假装跟赵乐天自拍,然后给二嫂拍照,把照片发给大脸猫。

如果确认二嫂就是毛晨雪,那我一定要想办法带她出去。

很快,我的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大脸猫。

没想到是钱状元。

我离开饭桌,走到马路旁边接电话。

“老钱,是你的杰作吗?”我低声问道。

“你现在方便说话不?”钱状元问道。

“还行。”

“那就好。不错,是我!没想到吴蝶飞真的被拐卖了,还卖到了这种地方。我伤心死了!”

“你很勇啊,千里救美人?”

“那肯定要勇啊。你给我发照片后,我不敢肯定这是不是吴蝶飞。我就立刻联系了吴蝶飞的爸妈。她爸妈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就想办法去救人。吴蝶飞的爸妈说七夕镇山高皇帝远,内部铁板一块,以前有人报警去救人,但是报警的人和去救人的警察都被村民围住了,花了钱才能逃/脱。所以只能我们自己救人。正好吴蝶飞的爸爸在电视台干过,就冒充电视台的人去采访,然后趁机救人。”

“**,听起来就很惊险。”

没想到钱状元有勇有谋。

这次把吴蝶飞救回去,应该可以再续前缘了吧?

“你知道么,吴蝶飞这已经是被第四次转手了!之前她被卖了三次,但是她总是突然暴走,像天神下凡,又像是跳大神了鬼神上/身,把买她的人打得半死。买家就卖给别人,兜兜转转,最后卖给了龙井村的李飞龙。”钱状元气愤道。

“幸好我拍了照片。不然她就惨了。”我很庆幸。

“她现在也很惨,送到医院治疗了。医生说她大脑收到重创,要住院住很久。唉。老许,他们半月村和龙井村都很邪门,村民白天是村民,晚上是魔鬼,你千万小心点,赶紧回来吧。”

“嗯,明天就回来。”

钱状元突然警告道:“还有,你千万不要说是我把吴蝶飞救走了。他们两个村子是一起的。知道是我干的,又知道你是我朋友,肯定会为难你。千万要小心!他们村子的人是敢杀人的!”

08.

钱状元阴森森的语气吓我一跳,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

这时,赵家大伯突然出现在我身边,问:“说啥呢!快吃饭吧,都凉了!”

他走路居然没声音!

天知道他在我身边待了多久,偷听了我多少电话的内容。

我收起手机,笑道:“好基友闲聊。”

大伯说:“走,今天高兴,再喝两杯!不要扫兴哦!”

我心中一凛。

他这话有没有弦外之音?

吃完晚饭后,赵乐天大哥的儿子,也就是他大伯的孙子赵万里,跑过来问我们还想不想吃兔子肉,想吃的话他们再去打。

小朋友喊我一口一个叔叔,喊得特别的亲/热,搞得我的心里都有点过意不去。

赵乐天说:“不用打了。你要是摔坏了,叔叔可要心疼死。”

小朋友说:“男子汉大丈夫不怕痛。爷爷说了,多受点伤是好事!”

看着赵乐天的大家族其乐融融,我的心情非常复杂。

这样枝繁叶茂的家族,对家族内的成员来说,家族越团结,成员越幸福。

但是对二嫂吕芳香这样的女人来说,家族越团结,她们越绝望。

……

吕芳香已经算是赵乐天家里的人了。

但是按照他们的规矩,在正式结婚之前,夫妻俩不能在一张床上睡。

于是赵乐天父母给吕芳香另外收拾房间。

吕芳香到现在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任凭赵家摆布。

赵乐天主动请缨,给她整理床铺。

我也过来帮忙。

期间我一直看着微信,大脸猫没有回我消息。

我给大脸猫打电话。

对方一直都是占线的盲音。

吕芳香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蹲在吕芳香的面前,问:“阿香,现在没人了!很安全,你能说话吗?”

吕芳香呆呆地望着前方。

我看着吕芳香身上的连衣裙,又问:“阿香啊,你这段时间洗澡换衣服咋办的?谁帮你代劳的?”

吕芳香还是没有反应。

赵乐天说:“总不是她叔叔吕文学帮忙的。”

我叹道:“那她可就亏大了……不对,我的思想太肮脏。吕文学给她换衣服,就像是照顾植物人……不存在那些东西。”

赵乐天扯动嘴角笑了笑。

他坐在吕芳香的旁边,问我:“老许,你跟老钱打电话了吧。抢人的是不是他啊?”

我点点头,反过来问:“二嫂的事情咋办?你想好了么?”

赵乐天说:“大伯和小侄子一家对我真好。如果我们把二嫂带走了,我二哥,这个侄子,还有我大伯大婶都要伤心死。先不说他们会不会怪我,就说他们这种伤心,我能不能面对?”

“这的确是个问题。但是二嫂那么惨,被孤身一人被拐卖到这么远的地方,身边说话的人都没有。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啊。你想想,如果吕芳香也被拐卖走了,卖到外省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她的生活会有多么惨?将心比心,你受得了吗?”

“当然受不了。”

“所以二嫂的家人也受不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如果二嫂和二哥真的培养出了感情,那么也有的商量。比如二嫂回家之后,二哥重新明媒正娶,抵消拐卖的伤害,双方结成亲家,互相走动,也能成就一番姻缘。当然了,也可能回家了就不愿意再到这来。”

“哎,我怕被整个家族的人骂我是叛徒。但是又不忍心看二嫂受苦。真纠结。”

这时候,吕芳香突然说开口:“带她走吧。”

吕芳香居然说话了!

我和赵乐天都非常兴奋,死死地盯着她。

她这个当事人恢复清醒了,那么,许多疑问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你清醒了吗?”赵乐天激动地问。

我也激动地等着吕芳香的回答。

此时此刻,吕芳香眼中的茫然消失不见。

她的眼神终于聚焦了!

可是,我心里冒出更多的疑问。她是此刻才恢复清醒,还是早就清醒了?

难道她始终在装疯卖傻?

吕芳香苦笑着说:“我一直都是清醒的。只不过有的时候控制不了自己。就好像鬼压床一样,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但是就是没办法做出任何动作。现在才能掌控自己的躯体。”

“那你怎么搞成鬼压床的啊?”赵乐天问。

“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从家里出来,碰到堂叔吕文学。他送我一捧花。我闻了花香之后,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好像有花粉钻到我鼻子里面去了,我打了几个喷嚏。然后就感觉自己灵魂出窍了,完全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浑浑噩噩的,不要自主地跟着他上车,来到这个小山村。这些天眼睁睁看着一切,听着一切,却又仿佛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真难受。”吕芳香叹道。

“他只是给你闻了花香,就彻底控制了你吗?”我也询问她。

“嗯。不过,除了闻花香,还吃了几朵花瓣。不知道这花瓣有没有毒。”

“什么花?是不是并蒂花?一根枝条上开两朵花的那种?”

“好像是的。”

“具体是什么香味还记得不?这附近有没有闻到过?”

“有!但是香味没那么强烈,也没让我眩晕。”

果然如此。

我在这个村子里闻到的花香和她闻到的是同一种。

村子里到处都是这样的花香,到处都是目光呆滞神情茫然的女人。

之前的吕芳香,吴蝶飞,豪宅和破房子门口的女人们……

估计那些目光呆滞的女人都是被这种花香控制了。

“可能吧。有的人已经意识不到自己被拐卖了。二嫂意志力顽强,能保持清醒,所以知道自己被拐卖。她真了不起。咱们得赶紧救她出去。”吕芳香说。

“你现在怎么恢复清醒了的?”我问道。

“不知道。每天只有那么几分钟是清醒的。没有什么规律。反正,身边没人的时候,想到自己变成这样就很伤心,就会忍不住地哭出声来。还好遇到了你们,不然我真的被卖到这个小山村,嫁给那个恶心的老光棍。”

赵乐天突然很惆怅,说:“我们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口头上确定了婚姻关系。彩礼给了你叔叔。但是咱们俩的婚姻……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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