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章独孤天下51
突厥使节入京的那一日,宇文护终于见着般若。
他心里清楚,般若不会低头,可他也断然不会再退让,他绝不是世家的傀儡,也不是独孤般若的棋子,在此之前,所有筹码,都只是空谈。
可见着帘后的般若,偏偏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他心里明白,般若维护的是什么,那本无可厚非,只是他素来不喜欢般若的态度,昔日未嫁他之前也就罢了,如今已成了皇后,还将独孤家放在他之前,就丝毫不考虑他的处境。
“圣上。”哥舒轻声提醒。
他回过神来,居高临下,瞧着数年未见的曼陀,她没了数年之前那傻得可爱的模样,偏生与般若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中,那双眸子格外明亮,去突厥这两年,她褪去闺中稚气,多了王妃尊荣,让人不能忽视。
曼陀缓缓起身,再见着宇文护竟无丝毫尴尬,反而笑靥如花,与满朝文武之中,说着突厥之事,又呈上礼单,除了宇文护与般若,打头的一份,就是于太子殿下宇文迟的。
她没了那小家子气,颇有些雍容大度,宇文护不免多看了她一眼,想着那突厥果然是个历练人的地界,“若按着民间习俗,王妃还算得朕的小姨子,王妃不必如此拘谨,将正事一并让使者奏疏呈上,晚间,给王妃接风,由朕与皇后亲自接待。”他停下话头,试探的询问了句,“皇后觉得如何?”
珠帘轻轻摇曳,帘后之人,却言道,“臣妾身子不适,只恐不能照顾周全,既是两国之事,圣上一人即可。”
她言语冷淡,分明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宇文护想着前几日将凤玺相送,她全数又退了回来,分明已是要他决绝,他不由冷哼声,“皇后素来不是以贤后自诩,怎么此等为国为民的贤惠之事,又不做了?”
这气氛尴尬的很。
“启禀圣上,旁人不知,臣妾却晓得,皇后殿下是臣妾阿姐,素来身子单薄,定然是真的劳累的。”曼陀倒是轻笑着打圆场,发间步摇微摇曳,许久未曾着周服,尚还有几分草原风情,让人看来格外舒爽。
宇文护眼角余光看着帘后,想着独孤般若力气那么大, 倒不曾知道,她还有身子单薄的时候。
般若胸腔那股气是怎么也没发出去,怎料才出了朝阳殿,宇文盛却于廊下等她许久,她本一直觉得宇文盛是可塑之才,当日联手对付宇文觉,还有几分赏识他,可自他娶了清河郡主,般若见他一次就膈应一次,反倒宇文护待他一如往昔,更往昔还要看重。
因而,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倒听闻他与清河郡主琴瑟和弦,般若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宇文盛却一直都很是尊重她,今日私下相见,也是将突厥之事告知清楚。
“宇文邕?”
听着这个名字,般若才恍然想起,当日宇文邕被宇文护拿到天牢,之后天牢一场大火,竟没想到是被阿史那公主带到突厥去了,也怪不曼陀如今这么学乖,原是有军师在手。
“如今突厥大权都握在突厥王子阿史那摩诃手中,那摩诃本有不少姬妾,但自郡主和亲,他也不知如何转了性,只听郡主一人所言,如今,大半突厥,虽是摩诃掌握,也算的是郡主掌握,因此,殿下须得好好拉拢郡主,得了突厥助力,可有助东宫稳固。”
般若倒不知道,宇文邕有这么大的本事,连突厥王子的床帏之事都能掌控,让曼陀出了头,来日伐齐,突厥本就是助力,不管宇文邕如何作想,曼陀总是她妹妹,若是自家外甥做了北周皇子,她自然一荣俱荣。
话毕,宇文盛却小心翼翼的将这些日子来顾虑询问出口,“殿下,其实臣一直想问一句,为何殿下昔日总照拂臣,自臣成亲以后,殿下就一反常态?”
般若抬眼看他,不知如何说出口,总不能误人姻缘,终究叹了口气,“与你无关。”
宇文盛环顾四周,看四下无人,又小心劝道,“这事本不该臣多言,但殿下与圣上二人不和之事,宫中大半人已知晓,臣请殿下细想,如今太子殿下年幼,圣上春秋正盛,若是心有偏移,与旁人藏有私弊诞下皇子,殿下迟迟不肯低头,只恐被人趁虚而入,东宫地位不保,殿下一生荣辱岂非都难定了?”
“他不会的。”般若丝毫思索也无,下意识回应出声。
宇文盛见此,也不好再劝,只再三让般若为宇文迟着想。
含光殿内,歌舞俱佳。
曼陀静静的看着这场好戏,只觉得长安城依旧有趣,执起酒盏,敬了心不在焉的宇文护一杯酒。
丝竹之声此刻格外喧闹,刘太尉自西域带来的舞姬各有名头,他尚还一拍一合,哼着小曲,独孤顺又饮了杯葡萄酒,只说曼陀这酒弄来实属不易。
“皇后殿下在闺阁之中,就喜爱操持家事,如今嫁人了,因着昔日‘独孤天下’的胡话,就喜欢揽揽朝政,并非对圣上不敬。”曼陀似是喝醉了,双颊红扑扑的,更添容色。
宇文护未曾与她搭话,只静静听着。
“不过,出嫁从夫,乃古训,圣上您瞧臣妾,嫁到突厥之后,事事都是为突厥打算,这不,千里迢迢来长安,也是为了此事……”
宇文护终于抬眼看向曼陀,却见她又饮了一杯酒,这话题戛然而止了。
“你阿姐要是有你半分通情达理,那就好了。”宇文护轻笑,放下手中杯盏,只是瞧着殿中歌舞。
“独孤小将军,你不是说,这葡萄酒就得夜光杯来配吗?”对侧宇文盛与微醺的独孤顺言语,独孤顺摇了摇已无一滴的酒樽,颇为不解的看着他,宇文盛却仿佛没看见般,“凤仪殿就有,烦请独孤小将军取来吧?”
独孤顺踉跄的站起身来,旁侧宫人连忙扶住他,“国舅爷,您小心点。”若是摔了跌了可是要命。
独孤顺脚步踉跄的出去,一出门就问,凤仪殿在那个方位,宇文盛瞧着他的背影,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凤仪殿内不似外头那般喧闹,早已掌灯,殿内明亮的很,般若微靠在榻间,手上还在摆弄着鸦青色涡纹金缕带,尚才绣了半,下头那人细细禀报,“驿站里头那位雍先生,已确定无疑,就是宇文邕。”
般若手上动作微停,“阿史那公主可一同前来了?”
春诗正打开香炉,香料还没放进去,倒是一阵酒气,独孤顺摇摇摆摆就走了进来,“国舅爷。”早有婢子相拦。
春诗连忙言道,“国舅爷,这大半夜的,你怎敢闯后宫。”纵然是皇后的亲弟弟,也绝没有这等特权,怎料独孤顺大手一挥,“后宫就我姐姐一个,还避讳什么!”
里头般若听着动静,使了使眼色,那独孤府暗卫,顿时从后门而出,般若眉头微蹙,拂过额间,颇有几分棘手难耐,“又怎么了,阿顺?”
独孤顺竟不知宇文盛的意思,只说来拿夜光杯,般若当他还是孩子般,让人将夜光杯取给他,而后才反应过来,“定然是含光殿有事,你跟着阿顺,去瞧瞧。”
春诗陪着独孤顺回的含光殿,殿内已是醉的一塌糊涂,宇文护素来清明,靠在龙榻上,整暇以待看瞧着诸人,眼光更是多加放在突厥使臣那边,双眸装作惺忪,忽的瞥见,那跟着独孤顺入内的春诗。
他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后头,殿外无人,他心里不知何等滋味,招了招手,那领头歌姬停下舞步,香汗淋漓,却依旧笑的绝美,莲步轻移,往他面前而来。
他本着了件墨色暗纹锦袍,那舞姬穿着杏红绸服,这一暗一明,格外相衬,他伸手,稍微一个力道,那女子摇曳生姿,已入了他的怀,他好似勾栏之内模样,薄唇印在那女子鬓间,双手束着她的。
于这盛宴之上,座下之人无人觉出不妥,只宇文盛下意识看向殿外,春诗恰好站在那儿,他有些搞不懂陛下在做什么,可却更不明白皇后在做什么,不过他也管不了那么多,站起身来,拉着刚入内的独孤顺往外头走,“你拉我做什么,我还没喝完呢……”独孤顺尚还在挣扎。
含光殿的歌舞停了,重华殿的歌舞又起。
凤仪殿一夜未曾熄烛火。
只待天明。
重华殿前,已是跪了一排。
“求殿下饶命。”那领头的,正是昨日于含光殿中,入了宇文护怀的歌姬,如今额前已是磕出了伤痕,她尚不敢抬头,瞧着一身荼白衣衫却分明染着滇红的皇后。
她坐在回廊之下,晨曦恰好有些耀眼,身侧春诗连忙为她执伞遮光,“这药不是毒药,不过是免了你几月后堕胎之痛。”她的目光若有若无的看着下头。
那领头女子俯身言语,“殿下,奴婢等只是给圣上歌舞,并未受宠幸。”那温热汤药只在咫尺。
般若却将刺眼一笑置之,“拉下去查看,是否完璧。”
那队列之内,忽然一片嚎啕,“奴婢当中已有婚配女子,怎会是完璧。”她们唯恐那汤药并非避子,而是毒药,纷纷求饶。
宇文护站在晨曦之下,隔着石阶,瞧着这边情形,且见今日她难得,穿了个荼白的衣衫,竟衬得脸色也是苍白的,他心疼的很,却想着,若非她如此执拗,怎会如此,她只需要微微低头,稍稍示弱,也就罢了。
“但凡从重华殿出来的,若非完璧,皆要饮药。”
在独孤般若的心中,究竟是权利重要一些,还是他更重要一些呢……他有些分不清,她如此做,是爱他,还是爱权利。
“皇后是觉得,朕饥不择食了?”
因他这一言,那跪着的一众舞姬,已挪到他的脚下,不住哭诉,“圣上饶命呀!”
般若却未曾抬眼看他,“莺歌燕舞在侧,温香软玉在怀,后宫之幸莫复如是,只恐圣上随性,来日经丧子之痛,又得言臣妾无贤后之风。”
宇文护就那样看着她,瞧着她倔强至极,不肯服输的模样,但凡她说一句软话,他也必然不会再追究这些日子的事。
“皇后可知错了?”于这不相符合的境况,他问出着不相符合的话。
般若蓦然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独孤般若!”他气急,喊了她一声,岂料她走的越发急了。
“圣上,您就劝劝殿下吧,您不知道,殿下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的……”春诗趁此机会,连忙开口。
“春诗,咱们回家!”前头的般若,竟不给春诗再说下去的机会,“凤玺已归,既无话可言,就不用再说了。”
“你去哪!”宇文护上前追了两步,听得她喊了声独孤府,他气急,“走了就别回来!”
“圣上,要不要,关闭宫门阻拦皇后。”不知谁提醒一句。
宇文护眸色幽蓝,“传朕旨意,四方宫门打开,谁也不能相拦,恭送皇后归家!”
般若素来瞧不上那些一与夫君争吵就回娘家的小女子,可今日,自己竟也做了这样的小女子。
曾几何时,宇文护曾那样委屈的和她说过,“般若,你可知道,你对所有人都好,偏偏对我,性子坏的可怕,你说,你是不是把小性子,都留给我了?”
今日,竟才觉得,这是真的了。
“圣上有旨意,四方宫门大开,恭送皇后娘娘归家!”
内侍传旨声音自重华殿而来。
“停车!”玉辂车上的人忽然开口。
春诗跟在一侧,战战兢兢的很,“殿下,怎么了?”
撩开珠帘,般若瞧着前头宫门大开,“他真当我脑子糊涂了,他既然大开四方宫门赶我走,我就偏不走,我的阿迟来日要继承他的帝位,我倒看他拿我怎么样?”
不远处,那在马上之人,险些跌下马来,缰绳攥的死劲,因宫内驰马而来,额间细汗涟涟。
后头因追随奔跑的内侍,心里叫苦连天,却也得劝道,“皇后殿下就在前头,圣上还是……”
“回宫!”
不知是否因白日般若那句话,宇文护是左看宇文迟不顺眼,右看宇文迟不顺眼,一手拉着长袍惟恐袖口针脚磨砺宇文迟那肤白粉嫩的脸颊,一手已是捏着宇文迟的鼻子去了,“臭小子。”
因捏着宇文迟的鼻子,他不住的挣扎,嗯嗯啊啊的许久,接着嚎啕大哭。
宇文护眉头皱的死紧,松了松手,微微眯眼,早有宫人上前递过帕子,他颇为嫌弃的擦着手上的鼻涕,“快快快,把太子弄下去。”
乳娘小心翼翼的抱起宇文迟,渐渐那哭声才停了下来。
“启禀陛下,凤仪殿那边又来催了。”
不过是把宇文迟带到重华殿一个时辰,就左催右催的,他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想着般若只知道催要儿子,儿子的阿爹却一点都不管了,果然是要做太后的人了。
“回去告诉皇后,太子自今日起,就住在重华殿了,朕亲自教养。”
“阿娘,阿娘……”那个被乳娘抱在怀里的宇文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因适才啼哭,两只眼睛红润的很,一言不合,似乎又要决堤。
宇文护靠着凭几,细细打量着这个日日只知道抽泣,喊着阿娘的小家伙,“叫什么阿娘,叫父皇。”他似要纠正这小娃娃,可越是如此教,宇文迟越是嘤咛抽泣,“阿娘……阿娘。”
忽的,又低低地言语,“抱抱。”
这倒是难得,没再叫阿娘了,宇文护只觉得这混小子,也挺识时务了,“来,父皇抱。”
乳娘连忙上前,缓缓把宇文迟放下,又在后头扶着,且见宇文迟脚步踉踉跄跄的往宇文护张开的双臂来,正被宇文护抱个满怀。
“太子殿下真是聪慧。”不知何人一声称赞,自然阿谀奉承不在话下。
宇文迟本乖乖巧巧的,头靠在宇文护的肩处,似因闻到什么气息,忽然鼻子一抽,又嚎啕大哭起来,“阿娘……阿娘……”
宇文护连忙一手把他提拉起来,“快,把太子带下去。”
那乳娘连忙解释,“太子殿下嗅觉灵敏,是闻着不好的味道才会这样。”可顿时又连忙跪了下来,不住的自打脸,只因适才宇文迟可是在宇文护怀里。
宇文护连忙揪了揪衣衫嗅了嗅,眉头一皱,“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脂粉味。”
“圣上,您不记得,昨日才赏了歌舞?”旁侧宫人有些委婉提醒。
“那还不快给朕更衣,啰嗦什么!”
凤仪殿里头,曼陀已饮了第三杯茶。
般若终于用一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眼神看着她了,“突厥,还真是个能历练人的好地方。”她靠在凭几处,薄薄的毛毡盖在膝间,她放下手上茶盏,“不过,你又是什么身份, 你说把突厥献给我,就能献的吗?”
帝都的繁华,曼陀始终忘不了,她一直想着能够堂堂正正的回到长安,纵然和亲让她得了郡主的尊号,得了王妃的头衔,可她清楚的知道,她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宇文邕告诉我,陛下一统天下之计,定然扫北齐,平突厥,定江南,而突厥在其中,既是助力也是阻力,宇文邕欲挑起大周与北齐的战事,突厥正好从中得利,一举南下,纵然得不到整个大周,也能据北而扼周国一统。”曼陀将这天下之计侃侃道来,般若静静听着,只觉得那宇文邕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就算在突厥,也掩盖不了他的光辉。
只是没想到,宇文邕有如此野心,却非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而只是为了搅弄乾坤。
“大周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伐齐失利,就是因突厥未定,若是先不取齐国,而攻突厥呢?”
般若知道,曼陀所言是有道理的,如今齐国幼主登基,无多余兵力大动干戈,只是一味守成,周国攻伐几次都被善于守城的斛律光所挡,可若突厥也是北周的地界,形成包围之势,那齐国也不过只是瓮中之物。
“可你带了宇文邕入京。”她眯了眯眼,显然并不相信曼陀。
曼陀自然知道,般若不会轻信她,不会将手真的伸到突厥来,从明面上来握着突厥,“就算是他的救命恩人阿史那公主,他都恩将仇报了,宇文邕疯了,可我独孤曼陀不是疯子,我为何要放弃这大好前途,陪一个疯子玩呢,阿姐,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与宇文邕并无恩德,如今反咬一口,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般若思虑很久,这并不是小事,是要与宇文护细谈的,可如今,她与宇文护已成这种局面,她又不能轻易拉下脸。
“阿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圣上动世家,首当其冲的就是咱们独孤家,若咱们姐妹俩还不团结起来,岂不是被这些男人,吞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说到男人,曼陀耿直咬牙切齿,那突厥王子摩诃,姬妾许多,也有个极为出色的孩子,她只怕再过几年,幼虎长大咬死她,因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牢牢握住突厥的权柄。
能帮她的,只有独孤般若,她心知肚明。
这样的曼陀,倒让般若想起当初的自己来了,也是如此不管不顾,甚至不惜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人,背叛所有真心对待自己的人。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在于自己做一笔交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