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章独孤天下49
于八月初二,孝闵帝宇文觉禅位。
一禅,太师宇文护不受
二禅,太师宇文护再辞
三禅,太师宇文护以天下计,以百姓计,声泪俱下接下国玺,受朝臣拥拜。
这在世人眼中,的确是个为国为民的帝王。
可不过半个时辰,登基大典全套所需之物就已准备完善,更换皇帝仿佛简单的很。
守在京郊西山大营的是独孤顺,护卫皇城的是哥舒,在最后关键时刻,是半分差错也是不能出的,只要宇文护有了名分,外头那些柱国将军但凡有一丝不服,就是谋逆。
正午,宇文护登极,改年号康成。于朝阳殿受百官朝拜,正位大宝。
朝会之上,宇文护赏赐各大从龙柱国世家,以新皇名义犒赏边疆将士,一时之间,世家柱国风头无几,伽罗尚还在太师府陪着将要母仪天下的般若。
“阿迟,来,让小姨抱抱。”伽罗还在哄着孩子,听的春诗于外头的禀报,不免心中疑惑,杨坚往日也与她说一些关于朝堂上的事情,虽然宇文护如今得了世家支持,可若一味纵容,只会又称为第二个宇文觉,世家废立帝王就更轻而易举了。
“那是你姐夫为平衡世家的表态,至少说明,他不会轻易的改变五姓七望目前的格局。”
般若随口回应一句,接着又问道,“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伽罗有些诧异,一大早她就被般若喊到府里来,竟见着来往仆从忙碌,都在收拾东西,可定睛一看,都是在收拾她阿姐的东西,“阿姐这就要进宫了?”
册后大典还未定,若是此刻入宫,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她想着要劝劝般若过几日再入宫,怎料般若抱起还在咂嘴的阿迟,“进宫做什么,咱们回家。”
“回家?”伽罗抱着睁着大大的眼的丽华紧赶慢赶的跟上般若步伐,“回独孤府?”
别说是即将要成为皇后,就算是寻常夫妻也没有说回娘家就回娘家的,而且还把孩子也抱走,伽罗正摸不准般若所为,见般若轻装简从,上了马车,“回府。”
伽罗紧随其后,怀中丽华仿佛觉出什么,哭闹不停,她不住的哄着,“丽华乖,咱们过几天就回来了。”
“还回来做什么。”一身绯红衣衫的般若抿唇轻言,“好了,陪我在家中住几日,你家杨坚应该不会反对吧。”
“阿姐。”伽罗羞红了脸,呢喃一声,“你说什么呢。”
马车外头帘幔轻摇,银铃伶仃作响,从长安大街径直而过,到独孤府门前,停了下来,后头跟着十数骑护卫,连忙跟着下了马,“夫人慢行!”
那领头之人取下佩剑,连忙于马车之下迎候,“不知夫人可与圣上有言,带着世子郡主小住几日,属下好于圣上禀告?”
般若于春诗搀扶下下车,小心翼翼的抱过宇文迟,“你等回禀圣上,圣上登极,妾不胜欢喜,然妾素无容人之量,只怕来日糟糠惹圣上不悦,不如自请归家,方的夫妻情谊。”
她这话分明是指宇文护有二心,而她不肯屈从,才自请下堂,独孤府门前不少百姓伫立,瞧着这一出好戏,可旁人不知,那回禀的侍卫怎会不知,宇文护如何看重夫人,只怕夫人真的入了这个独孤府门,他们就要提头回禀。
般若似看出他们所忧,“你等就这样回圣上,圣上不但不会罚你等,反而会重重嘉奖。”
下头十数多有迟疑,伽罗见此也要劝般若,却见般若头也不回,抱着孩子就往独孤府里头去了,她微撩起些衣裙,连忙跟上,“阿姐,你等等我。”
那侍卫没了法子,只得前往皇城找哥舒将军回禀此事。
哥舒听此,心下大惊,心里又暗自言语,这独孤般若要是一去不回也就算了,偏偏还把孩子抱走了,他咬牙切齿,知道这事情隐瞒不足,待宇文护散了朝会,连忙将今日早晨的事情全数告知。
“过几日的封后大典?”他试探的问道,是想问是否需要延期。
才一个登基大典,一个朝会罢了,宇文护略有些疲惫,回了后殿,早有婢子上前为他褪去外袍,他靠在龙榻上,听着哥舒所言,忽然一阵发笑。
哥舒停下话头,瞧着宇文护此刻神色,竟没有恼意。
“照常准备就是。”
“可皇后都不在?”哥舒颇有些担心。
“她若真的与我决绝,怎会带走孩子,无非是……”他言语一顿,目光幽幽,嘴角微扬起,“怕我反悔。”
“反悔什么?”
宇文护却没回答,只是笑着,又嘱咐着把凤仪殿里里外外清扫出来。
圣上登基,皇后却回了娘家。
这事情不过半日,就闹得沸沸扬扬的,独孤般若是谁,是独孤家的嫡长女,是世家的代表,她的存在,说明宇文护还看重世家柱国之力,况且,她还为宇文护诞下嫡长子,宇文迟,一定程度上是宇文护对世家力量的屈从。
可独孤般若却在入主中宫的前夕,自请回府,不肯入宫。
圣上一请再请,她都不肯低头,于是宫里头那位发了脾气,只说“妾要与君绝,君又何所从”,让所有人都不要再提接皇后回宫的事情。
此言一出,惊起波澜一片。
杨忠是第一个入宫的,其次是世家之中有官职之人上奏折请圣上三思,接着各大世家女眷都到独孤府相劝,倒不是他们真是为般若好,而是宇文护这性子谁也摸不准,只怕弃了独孤般若,迎入宫的会是别的什么女人。
有的怕,是对家的女儿,有的怕,是与世家八杆子打不着的民家女。
这样一番对比,独孤般若,的确是最好的皇后人选。
而外头的风起云涌,自然是在般若的意料之内,于情于理,她都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如今她这么给宇文护下绊子,更让人觉得她有世家女的魄力,宇文护在宫中演的那一出,恰好是配合她。
独孤信却一早看出般若的打算,用膳之时,他多问了一句,“你就不怕,宇文护真的,不来接你了?”他直呼其名,满心满眼都是瞧不上宇文护的样子。
伽罗抬眼看着般若,又下意识看了看在一侧逗弄丽华的独孤顺,使了使眼色,可独孤顺并不想掺和这事,还在喊着,“舅舅抱抱。”
“若宇文护真的不要我了,那阿爹就养我一辈子,可好?”般若并不直言回答,反而若闺中模样,嬉笑几分。
独孤信脸色缓和了几分,伸手点了点她眉间,没好气道:“你呀,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还比以前更不知轻重了。”
宇文护在宫门未下钥之前就已到了独孤府。
熟门熟路的进了房门,见着烛光之下,般若一身薄衫青丝如瀑,披着外衣,一卷墨书,倒有些悠闲滋味,他轻咳一声,她才抬眼看来,却不错愕,竟是料到他今夜会来,瞧了一眼,又看书去了。
“好大的架子。”宇文护不免叹服一番,走上前去,倒不与书案旁的她坐一块,反而褪了外衣,上了床榻,被子都捻的正好。
般若不免回身瞧他,“你真把这儿当自家了?”
宇文护身子往里头挪了挪,正好留了个位置,“今日劳累的很,睡吧?”
般若放下手中书卷,缓步上前,坐在床榻边山,为他将帘幔拉下,“你就不问问我,怎么跑这儿来了?”
身后那人,目光灼灼的瞧着她,“不需问也知道,无非是摆摆架子,等我亲自来接你,再碍着你独孤氏的名声,许下些,你想要的东西。”
“那你说,我想要什么?”般若回眸,言罢,唇齿抿合,整暇以待的看着他。
宇文护手指轻弹榻上锦锻,“二圣并立未有不可。”
那对般若是极大的诱惑。
“不纳二色,未有不可。”他沉吟良久,无可奈何长长的叹了口气。
般若轻笑出声,身子微俯下些许,离他极近,“在未登基之前,你的脾气坏的可怕,颇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味,怎么登基之后,反而一忍再忍。”
“般若,我的脾气,何时坏的可怕了?”他似乎在细细回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于般若发过脾气。
般若褪去外衣,也与他躺在一块,以手托头,歪着身子看他,离他这般近,看的越发清晰,与眉宇之间,竟觉得宇文迟的确有那么几分像他这老子。
宇文护不知为何她如此细细打量,也斜躺着,“怎么,可是觉得郎君俊美?”
般若因他这言,伸手,缓缓触碰在他的眉心处,良久,才轻叹道,“果然是父子俩,真是像极,不过阿迟倒比你肤白些。”
宇文护脸上笑意收敛极快,平平躺下,冷哼一声,“那混小子日日在屋里,自然肤白,等他再长些,每日去演武场练上三四个时辰,看他还能肤白如昔?”
封后大典那日,天气出奇的好,宫里头的銮驾早已准备齐全,宇文护着皇帝旒冠,于朝阳殿册封柱国大将军独孤信嫡长女独孤般若为皇后,受百官朝贺,携宇文氏子侄先往太庙告知册后之事。
鸣仗开道,行迎亲之礼,宇文护着纹绣衮冕,骑鬃马而来,仪仗鼓吹,侍从护卫,竟浩浩荡荡过千人,于长安大街而过,又过了御河官道。
这是长安百姓第一次见这位新帝,虽被侍从护卫所拦,但依稀能见其龙章凤姿,百姓暗自称奇,只说这世上哪有皇帝亲自来亲迎的,又是怎样的人物,能让皇帝亲自相迎。
般若一身流光溢彩,倒颇有些寻常女子风情,伽罗将架子上头的凤袍取下,小心翼翼的为般若穿戴,“阿姐,这凤袍真好看,果然世间女子都要的尊荣。”她欢喜至极,却也不加避讳,伸手抚过那衣襟上头的凤姿翱翔金丝镶嵌。
外间杨坚听闻此言,轻笑出声,“怎么,你也想嫁个皇帝。”他顿了顿,戏谑言语,“看来这这辈子是没什么可能的,要不,让你阿姐把这衣服借你穿两天,不然,这哈喇子都流到府外去了。”
“杨坚!”伽罗气呼呼的喊道,“你一天不挖苦是不是身上就不舒服呀。”她张牙舞爪的冲将出去,接着就传来杨坚嘶喊声音,似被挠了,又似被伽罗狠狠踩了一脚。
“姑娘,圣上已到门口了!”春试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阿顺公子正在堵门,想是一时半会进不来,姑娘可好了?”
般若听到是独孤顺在堵门,于菱花镜前,唇角勾起,“这府里头,最大的细作就是阿顺了。”
似为证她这话,外头突然锣鼓喧天,竟真的已大门打开了。
伽罗也不与杨坚痴缠,撩起衣裙就往外头去,“阿顺这个叛徒,昨晚明明说好不开门的!”
玉辂车已停在门外许久,丝竹悦耳,宇文护竟把宫中的司乐仪仗都搬了过来,莺歌婉转,正是吟唱《越人歌》,唱的正是那句“山有树兮木有枝……”
那本是女子求爱之言,宇文护负手而立,身后乐章华美,他倒也安之若素,等着那《越人歌》吟唱完后,又换了《凤求凰》,好一通折腾。
独孤信于花厅之内,不知该如何言语,那乐章虽是好听,可入了他的耳,是怎么都不舒坦。
“一个堂堂帝王,站在门口丢人现眼,独孤顺,还不把他喊进来!”
独孤顺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就冲出门去,“姐夫,快,快进来,阿爹允了。”
伽罗刚从后头出来,见着如此,不免暗骂一声,果然是个叛徒。
宇文护衣袂飘飘,随着独孤顺缓步入内,见独孤府内什么也没布置,他眉头一蹙,身后哥舒了然,快步上前,后头数十人扯着红幔入内,这些人正是为伽罗成亲时布置过府内的,自然熟门熟路,拿起楼梯,架起红幔,清扫庭院更是顺手。
“圣上这是做什么?”独孤信看着那个站在廊处,顺手把桌上那青瓷茶具换成暖玉如意的宇文护。
“迎亲呀。”宇文护一脸理所当然。
“圣上莫不是忘了,昔日小女已是被圣上明媒正娶,聘为国公夫人的,今日,怎么又迎亲?”说到那日的事情,独孤信更是咬牙切齿。
且见般若竟已来了。
宇文护已经有些忘了,身着凤袍的般若是何等姿容,但上一次与这一次,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迤逦拖地,摇曳生姿,比往日的独孤般若,多了几分不可亵渎的雍容华贵,宇文护难以自持的想起几日前的夜里头,这个母仪天下的女子,柔荑相合,让他如上云巅。
这种念头才一瞬,他只觉得玷污了眼前女子,可男子的劣根性又让他不断的回想。
“主上。”直到哥舒后头不断的提醒,他如梦初醒,连忙上前,“般若,咱们回宫了。”
銮驾在外,玉辂车也候在外头。
长安大街当皇城御河出,鼓乐声已填满,目之所及,都是通透红色,焰火飞扬,庆贺此世间喜事。
凤仪殿早收拾妥当。
这地方般若很熟悉……她站在殿内许久,自己又成了这座宫殿的主人,微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这殿中的气息,让人魂牵梦绕,不可忘却。
窗棂微打开,月色莹白,落入殿中,却暖暖的,龙凤宝烛烛光摇曳,凤仪殿内外都是婢子内监来来往往,稀世珍宝一水的入了殿内,打头的就是一颗半人高的红珊瑚。
菱花镜前,春诗小心翼翼为般若褪去沉重凤冠,才取下十二头的凤钗,于镜中倒映,般若得见已换好一身玄色衣袍的宇文护站在她后头,“这么快就更好衣了?”她微挑眉,如寻常夫妻般询问,春诗将束着金钗玉钿的手一放,青丝万千落于身后。
宇文护摆摆手,春诗连忙行礼,缓步出去,且见他蹲下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根剔透的玉簪,般若未回身,却觉得那簪子格外熟悉。
他执着木梳,为她梳着乌发,似手生的很,发髻绕来绕去,也不成型。
“都要安歇了,你绾发做什么?”般若不免疑惑询问。
他倒是更执着了,铁了心,总算绾发而起,手上晶莹玉簪轻轻插入般若墨发之中,嘴角微扬起,怎料那发髻歪了歪,他连忙伸手绾起,反弄得般若吃疼一声,嘤咛一句,忽然唇畔微烫,宇文护已俯身吻下。
只吻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才肯放开,“这簪子我已备了好久了。”他抱着穿着繁复凤袍微褪下的般若,于她耳边轻语。
般若刹时想起了,那玉簪模样格外熟悉,不正是当年,宇文护赠她的,只是,后来……她细细想起,阿爹死后,她断了念想,狠下了心,把那玉簪砸个通碎。
今日,却又戴上了。
一缕青丝,与他的束在一块,他不知哪里学来的,将那两缕头发结成死结,再小心翼翼的剪下,珍而重之的放在一个嵌着梅花清冷的月白色的香囊中,又从那檀木盒子中取出一把匕首,那匕首上镶着璎珞轻巧,他一起递给般若。
般若一时不解看着他,他神色难得的清明,“这是信物,若有一日,我宇文护有负于你,你可以此匕首杀了我。”
般若看了他很久,迟迟不曾接过。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于般若鬓发之间低喃着这诗句。
般若缓缓接过那把匕首,不知怎的,倒也想起一首诗来,“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宇文护不可置信的看着般若,见她眸色清澈至极,却似用一把刀狠狠往他心口戳,“你是我的独孤皇后,不是那做团扇的班婕妤。”
“只愿,陛下的恩宠,能够长些,再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