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章独孤天下41
宇文护这辞官,连正月里都没闹过去……
所有人都知晓,大周要变天了,而近来最大的事情,就是太师宇文护要迎娶独孤家的大女公子了。
宇文护是这么和般若说的,“我也想亲自迎你入宫,可登基大典尚早,只怕咱们儿子等不及,还是先委屈你,暂做我的国公夫人,如何?”
般若竟根本没拦他这么忙不迭的下礼迎娶,只因这一场大婚,来的太迟,太迟了。
但独孤家的大事,却不仅仅是这一桩,二女公子本与宁都王订了亲,可年后才几日,宁都王,忽然上门退了亲,独孤家一句话都没多说,这不免让人有些猜测,独孤家已经与宇文护靠在一处,而宁都王宇文毓乃是先帝血脉,独孤信这是划清界限了。
可只有曼陀心里清楚的很,她要的是什么。
宇文护亲笔写的信沾染着权力的气息,虽不过是安抚她的话,可话里话外,只说因般若相逼,没了法子,只能迎娶般若为先,但最后却写着,“佳人之约,怎敢相忘。”
人人都说,太师宇文护,今年定然会成为这大周最尊贵的人,曼陀心里欢喜至极,竟遐想着,来日入主中宫,可以扬眉吐气,就连独孤般若也要在她的脚下,自称妾身。
一来二去,突厥的使者入京了。
来的是阿史那公主,突厥虽此次战败,但与北疆来说,不容忽视,所有人都知道,必须牢牢把握这个助力,辅城王府内,谋士黄熠开口言道,“娶了突厥的公主,趁势将北疆分而治之。”
“不成。”宇文邕断然拒绝。
他是想争皇位,但绝不是用这种方法,他是先帝的血脉,他有的是办法和宇文护争上一争,不管是名分上,还是名声上,他都有筹码,宇文觉约莫已经无用,可国玺还在宇文觉手上,而各大柱国如今听从宇文护的,也不过只是因宇文觉此刻屈从了宇文护罢了。
这只是表面的平静,他看的很清楚。
何况……
“我还有别的法子。”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皎好的面容之上,衬出棱角分明,黄熠分明从他的眸子里头,读出了狠绝与野心,这也是他为何如此追随宇文邕的原因。
自那日,宇文邕没头没脑的说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伽罗已许久都没有见到他了,再见他,已是宇文护下礼那日。
外头喧闹至极,她却难得能与宇文邕说说话,“阿邕,我真的羡慕死阿姐了。”
不仅是因宇文护在这寒冬时分还能亲自去猎大雁,还因,宇文护那一生只取一瓢的誓言。
适才在花厅上,他与不曾避后的自家阿姐一问一答,“你因何,愿只娶我一人?”
“因独孤般若,是这世上最美,最好的女子。”宇文护回答这话的时候,嘴角微扬起,好似万千言语都不及这“美好”二字。
“那来日,出现一个比我更美更好的女子,你岂非要舍我而去。”与满座宾客间,般若傲然而立,不曾有女子闺中羞意,比任何人都站的更为笔直。
“若有比你更美更好的女子,终归有比我更好的男子去匹配。”
伽罗就站在屏风后头,听着这一问一答,女子最好的遐想都在其中。
“那我老了,再不美了呢?”般若看着宇文护,眸中柔情万千。
“我那时也老了,自然陪着你老。”
伽罗憧憬至极,“阿邕,这是不是,就是白头偕老了呢?”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伽罗却忽然想起了,那日般若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你知道,为何宇文护,会对我如此执念吗?”那似乎是很久之前,那时的般若饮了些酒,比往日那个沉稳镇定的般若很是不同。
“那是因为……这执念,已经两生两世了。”
“阿邕,你相信,天命吗?”她目光炯炯,说起了怪力乱神的事情。
宇文邕从来不相信天命,也不相信老天可以决断人的一生。
宇文护那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他一个人走在宫闱当中,长长的冗道,黑夜之中,一丝光芒也见不到。
他却那样清晰的能够感觉到,他在梦里头,可又仿佛海中飘洋抓不住根一般,那条路很长,长的没有尽头……
忽然,前头有一丝光亮,梅花开的正好,他站在原地,树下站着一个女子,一身海棠红的襦裙衬出她莹白肤色,她嘴角微往上扬,那梅花花瓣刹时落在她的肩头,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缓缓向他走来,他连忙迎上去。
忽然,一阵风,吹散了。
人都说庄生晓梦迷蝴蝶,那就是庄生梦着蝴蝶,还是蝴蝶梦着庄生呢。
“我问你,我和宇文毓之间,你到底爱谁……”
那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猛然惊醒。
天还没有亮。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却觉得连呼吸都困难。
他本不相信鬼神之说的,可自他逆天改命之后,他就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是有鬼神的。
因此,那个断般若腹中胎儿为女的算命怪老头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有些害怕。
“那是个女儿,与太师一般,蓝眸,可惜,太师与她没缘分。”
这句话,好似晴天霹雳,一时让他惊愕至极,他知道这个怪老头说的是什么,丽华……是在说丽华。
那个他和般若都亏欠的女儿,那个他和般若都装作忘记的女儿。
夕阳下,那个怪老头衣衫褴褛的站在那里。
“什么女儿……”他声音颤抖的很,抿抿唇,神色紧张至极。
那老人身上邋遢的很,只那双眸子,格外清亮,他只看着宇文护,“那个女儿,叫丽华。”他又喊了一声,笑道,“太师相信天命吗。”
他死死的盯着面前这个怪老头,他的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可怕的很。
宇文护从未有过此刻模样,他不顾一切冲上前去,脑子一片混乱,“你知道些什么!”
南疆的公子,曾与他说,他留住了般若的魂魄,又与他说,用阳寿可以换得一个梦。
只是这个梦,未免太容易破碎了。
他什么都舍弃了,他尚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以命换命,以命搏命。
“说吧,你还知道些什么……”他笑了笑,竟没有半分白日的仓皇,然而用一种格外嘲讽的语气,与那怪老头说话。
那怪老头也不惧,直看着宇文护,房中的烛火有些昏暗,衬出他额前阴影,“你本就没有登基为帝的命……”
宇文护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怪老头,“那又如何?”他这句反问,竟让人听不出情绪如何。
“你与独孤般若,本也没有姻缘之约……”
宇文护抿唇,却没说话。
“独孤般若会因为太师,而死。”
仿佛只因这句话,他褪了所有的保护他能够活下去的东西,决绝,狠厉,他冲上前去,茶盏落了地,砸的通脆,他拽着那人的衣襟,“般若不会死!”可他的身子浑身颤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我要杀了你!”
他终究没有杀了那个人……
屋内还燃着香,他好似没了气力,跌靠在屏风处,乌发凌乱,他忽然抬起手,眼眶通红,只看着自己的手。
般若就死在他的怀里。
他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全无,身上的暖意,一点一点的散尽……那是一种饮鸩止渴的绝望,他想把她的手捂热,想告诉自己,她活着,活的好好的。
可到最后,那身躯冰凉的让他余生再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是了,他杀了般若
般若早死了
近来最大的事情,莫过于太师宇文护迎娶独孤家的大女公子。
下礼那日就已经是全城轰动,就连京郊百姓都来凑热闹,不仅因宇文护权倾朝野,更因那礼担绵延整条长安大街,因而迎亲当日,更是瞩目,早在几日之前,红绸挽街,大半商铺都得了太师府送来的谢礼,自然都任凭那红幔高挂,遮天蔽日。
可宇文护却没有来……
长安大街,人潮涌动,人人都在等着这一场盛事,可宇文护却没有来迎亲。
“宇文护呢,他怎么不来迎亲?”伽罗站在红幔高挂的府门前,已过了迎亲吉时,转眼就要到正午了,她直呼其名,问的是早偷偷跑到太师府去问情况的独孤顺。
曼陀心中暗道,“独孤般若这次可是丢脸丢大发了”,心中有隐隐想着,定然是太师反悔了,连名分也不会给般若了。
独孤信的脸色很是不好,他抬头,透过那红幔看着日头,忽然转身入内,“关门!”
外头之人一阵唏嘘,人人都知晓,这是奇耻大辱,寻常百姓都不能相容,何况是独孤这等大世家,婢子仆役正要听从独孤信的吩咐,将这厚重大门关上之时。
里头传来女子声音,“慢着!”
但见里头缓步而来的,正是一身嫁衣的独孤般若,她步履不疾不徐,偏生发间那赤金东珠步摇微摇曳,红妆模样,衬出几分不属于闺中女子的魄力,雍容华贵间,她竟没有一点觉得被羞辱的意思。
“般若,你看到了!”独孤信见着她,别过脸去,后悔自己听信宇文护的话,轻而易举的就把般若交托于他。
般若那外头罩着的纱罗上绣着花团锦簇,此下,更让人觉得她无比可怜。
“既然太师府无人来迎,女儿自己去就是了。”她微微仰起头,好似这话无关紧要的很。
独孤信听她此言,一时一口气都有些上不开,挥手就要打她,伽罗适时拽着独孤信的臂腕,“阿爹不要。”她放低了声音,“这儿这么多人呢,咱们不能让别人看笑话去了。”
“宇文护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你可知道,无人迎亲,你自请上门,旁人就会看轻你,我独孤一门的名声……”独孤信声音虽低,可这愠怒却是实实在在的,般若要自己去宇文护那里,在他看来,就是丑事。
“古语有言‘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女儿既有媒妁之约,则可堂堂正正的入宇文护的府中,与名声何碍?”
独孤府门前,独孤般若就站在那儿,仿佛今日,无人可再阻拦她,红妆嫁衣……
宇文护并不在府中。
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看着,独孤家的大女公子,孤身上了轿,无人相送,无人相迎。
长长的台阶,她微撩起衣裙,一步一步。
“女公子。”太师府里头似乎乱的很,前来迎的,竟只是个门房小厮,弱冠之年,见着般若嫁衣而来,一时慌了神,也理不清,如今是什么意思。
般若微仰起头,“你们太师呢?”
哥舒是听着外头的禀报而来的,来的时候,有些不可置信,他一直派人去找宇文护,竟忘了今日是宇文护迎亲的日子,整个府里都知道哥舒素来不喜欢这个女公子,因而谁也没有提醒。
哥舒居高临下,看着站在石阶下的独孤般若,下意识环顾四周,除了窃窃私语看笑话的百姓,竟没一个府中的人,他心下发寒,想着等宇文护回来定然要处置他,又连忙大喊一声,“放肆,什么女公子,这是新过门的夫人,还不快请进来!”
青庐早已搭好,哥舒引着般若入内,整个府内,都有些诡异气息。
红烛还未点燃,忽然府门外,一阵嘈杂,“太师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般若循声看去,那个旁人口中弃了她的男子,入了府门,与那红幔之下,执剑而行,那剑刃上,尚还有些猩红,“嘀嗒”,一滴血,落在青石板的路上。
“主上!”哥舒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迎了上去。
般若就那样看着他,他仿佛变了个人,才几日功夫他已憔悴不成的样子,没了半分原来的丰神俊朗,那双本该蕴着星辰的眸子也暗淡无光。
“滚开!”他见着哥舒,却仿佛并不认识,手上寒剑猛然一挥,哥舒丝毫防范也无,臂腕之上,顿时鲜血入住,哥舒吃痛出声,正要询问,却见宇文护眸子通红,什么人都不认得一般。
才这瞬时,他染着鲜血的剑刃,直指与哥舒,哥舒竟一时躲都不知往哪儿躲,“主上!”
电光火石之间,竟是般若拉了哥舒一把,那力道,带的哥舒脚步微的踉跄,跌倒于地,险险躲过宇文护手中的剑刃,“阿护!”般若大喊一声。
他终于见到她了,如梦初醒,手上的剑落了地。
“我杀了宇文毓……”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他看着般若,仿佛忽然想起些什么,隔着红幔,冲上前去,猛地抱紧了她,连喘息都困难。
“般若……”他闭上眼,死死的抱着她,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又仿佛,是想要紧紧抓住可最后只能从指尖流逝的泥沙,“我把宇文毓杀了,再杀了哥舒,最后杀了宇文护,就算偿命了吧?”
伽罗一直都很担心般若,她明知宇文护是真心待她阿姐,却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唯恐阿姐在太师府受委屈,于是趁独孤信不察,溜出了独孤府。
怎料,太师府还未到,却碰到纵马要出城去西山大营的宇文邕,死死的拦住了想去太师府问清楚的伽罗,唯恐伽罗不信,于是一开口,就道,“宇文护疯了,他杀了宁都王,现在又要杀哥舒。”
伽罗不可置信,惊呼出声,抬头看着宇文邕,她知道,阿邕不会骗他,可……
“你怎么知道?”她放眼看去,宇文邕身后还跟着数十将领,她有些认得,是城外细柳营的,还有一些,是西山大营的人,可在她的认知中,阿邕从来不和这些人打交道的,她忽然想起那日宇文邕没头没脑的话,又看着宇文邕马背上的木匣子。
她猛然夺了下来,那木匣子跌落余地,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颗人头,一颗满是血痕的狰狞头颅,一颗伽罗很熟悉的头,死不瞑目的模样……她下意识的一阵作呕。
那是宇文毓。
她什么都明白了,她看着宇文邕那俊朗无双的面容,只觉得不寒而栗,“不是宇文护杀了宁都王,是你……”她一字一顿,咬着薄唇,那薄唇沁出些猩红。
宇文毓是先帝血脉,若是死于宇文护之手,自然会激起民愤。
宇文护的确是疯了,手上并没有轻重,可他却忘了致命的地方在哪里,只是乱剑砍着……若是医治及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这一线生机,是宇文邕不容许的。
西山大营统帅张彻虽表面是宇文护的人,可他曾受恩与先帝,若是被张彻知道,宇文护杀了宇文毓,并将他的头颅割下,那会如何呢……
“不,他是宇文护杀的。”他斩钉截铁的回答伽罗的话。
“我要去告诉太师!”伽罗不知为何,眼泪夺目而出。
“宇文护已经疯了,见人就杀,你去太师府,只会多一具尸体!”宇文邕跃马而下,连忙拉住了伽罗,只恐伽罗被宇文护所伤。
伽罗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狠狠的掰开他的手,“就算是死在太师府,也好过,你让我恶心死。”
伽罗这句话,就如一把匕首,直直的往他心口上刺。
“你以为,我为何要这么做,这是圣上的旨意!”宇文邕低声与伽罗劝说,这圣上的旨意不假,宇文觉从未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扳倒宇文护的机会,可宇文觉,从没有这等谋略。
后侧谋士黄熠,早将那装着宇文毓的盒子收了起来,于宇文邕身后轻声言道,“哥舒已经赶往西山大营了,殿下,咱们得抓紧时间。”
黄熠使了使眼色,后头几个卫士连忙上前,因伽罗知晓了所有的事情,定然是不能让他去太师府报信的,看在宇文邕的面子上,虽不会伤性命,却也得关押起来。
伽罗见势不好,步子连连往后退,只恨自己出来的匆忙,也贴身佩剑都忘了带。
“让让让让!”
于这寂静街市之中,忽然马蹄连连,竟是有人骑着未驯服的烈马,驰马前来,“我的马惊了,小心!”那马上之人还在干吼着。
伽罗还未看清那人是谁,一阵风声呼啸而过,已被那马上之人揽腰抱起。
“杨坚!”宇文邕却看清了,连忙上马就要去追。
“殿下,不可误了大事呀!”黄熠死死的拦着,宇文邕再三权衡,只得催马出城,直奔西山大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