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章独孤天下42

西山大营哗变,统帅张彻带头不再听从太师府的钧令,哥舒听到这消息,带着人就出城去了,本以为只是小大小闹,可未曾料到,辅城王宇文邕带着宇文毓的头颅去了,直言,宇文护亲手杀了宇文毓。

统帅张彻点兵入京,抓了哥舒,直奔太师府而来,说是要为宁都王讨一个说法。

这消息传到太师府,已有些晚了。

般若早已部署下去,守卫京城的五千人马,关闭城门以抗敌,宫中三千禁军,抽出半数协同城内守卫,必然不能让西山大营的人入京,而这些一切部署,还需要宇文护的亲笔书写,若不然,无人相信。

但宇文护……此刻却糊涂了。

“他要争,就争好了。”这个紧紧抱着她的男子,眼眸通红至极,有些魔怔道:“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他的声音嘶哑的厉害,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温暖气息,“宇文邕,才是皇帝,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杀了我。”

前世今生,他有些分不清了。

“宇文护。”般若揪着他衣襟,想把他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开,她一时气急,扯着他的衣襟,猛地咬在他的肩头,本该疼痛,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她摩挲着腰间防身的匕首,那寒光微显,她竟没有一丝迟疑,狠狠的往他肩处捅下,“宇文护!”

他痛极,松开了般若,鲜血染红玄色衣衫,他瞬也不瞬的看着般若。

“你还是我认识的宇文护吗,我爱的宇文护,有野心有抱负,纵然天命不容,也要以命相博,若苟且而活,这人生还有何意义,哥舒命在旦夕,城外大营转眼就要落入宇文邕的手中,你还在这里发疯!”她眸色决绝而果断,拔出那匕首,那血再也止不住。

“你若是还这样疯下去,这刀,就是往这儿了!”她指着宇文护的心口。

他的确是魔怔了,梦境与现实都纠结不清。

“咱们得去救哥舒,救所有为你就成就帝位的人!”

“我什么人都不想救!”宇文护从未这样与般若说过话,他眸内光彩全无,失魂落魄的很,可猛然之间,他的双手摁在般若的肩头,因他力气极大,肩膀伤处,血一直在留,连带着他掌心都是血色,那血色染在般若衣衫上,相配的很。

他就那样决绝告诉她,“你究竟明不明白,我现在什么人都不想救,我只想救你,纵然超脱鬼神,也想救你!”他声音歇斯底里,“你究竟明不明白!”

他什么人都不想救……

他就这样紧紧的拽着般若,好似只要一松手面前这人就会消失不见,没有人会懂得这种感觉,一种失而复得,却要复而再失的感觉……

就连般若自己,也不懂得。

不懂那种生怕自己活的太久,余生难忘,又怕自己活的太短,无人记她的感觉……

死的人未必会痛苦,因为死去,只是那么一瞬间;可活着的人,却要痛苦一生。

宇文护是独孤般若这一生所爱,在这一生中,她已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爱,她曾那样说过,她要什么,宇文护就给她什么,因而纵然死在他的手下,也不过是一场偿还罢了……

可对宇文护来说呢,般若只是他人生当中的一个插曲,他有过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如此揪着他的心,更没有一个,让他既想好好的珍惜疼爱,又想杀了再无挂碍。

般若死在他的手中,这就是他的执念。

执念是苦,到了极点,会把一个人逼疯。

“我很早以前就疯了,这一次,不过是想再疯一些。”

如果他不疯,怎么会做出逆天改命的事情,如何会以命相博……

他骤的松开了拽着般若的手,他一直盯着般若看,可只在片刻间,觉得脸颊滚烫至极,不知何时,眼眶的一滴泪划了下来,灼的生疼,又在瞬时,冰凉彻骨。

西山大营的哗变来的很快,快到宇文邕没有费一兵一卒就拿到了西山大营的行军令牌。

宇文邕心里清楚的很,他要用清君侧的名头入长安,入皇城,需要再加快些速度,在宇文护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拿下整座京城,就算宇文护掌着虎符兵权又如何,他的兵马,远水救不了近火。

张彻已经惟宇文邕马首是瞻,只是他还不明白宇文邕的目的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宁都王死的不明不白,不敢相信太师会糊涂至此,可他官职卑微,如何质问太师,只能随宇文邕带兵进程,此为兵谏,自始以来都是有的。

城门紧闭,哥舒早已成了他们的阶下之囚,宇文邕欲杀祭旗,张彻却阻拦,“事情还未问清楚,若杀了太师的心腹,只怕……”

“张彻,到了如今,你还以为你有退路了吗?”

京城城门四闭那城楼旗旌之下,是满城的弓箭手,那寒冽冷箭,径直的指向这城外之人。

张彻厚重盔甲穿在身上,佩着腰间寒剑格外相衬,他缓缓闭上眼,已知再没有退路了,只是他没料到,宇文邕如此杀伐果断,只得劝道,“殿下有所不知,我家中妻儿老小,都在城中,只怕宇文护以此为挟,还是留下哥舒,以换人质。”

宇文邕听此,只微一笑,透过那兵戈,看着城头旌旗,“宇文护已经疯了,怎会有此谋略。”他清楚的很,没了宇文护,这些兵士,只是一盘散沙,稍微一些利益驱使,就能让他们倒戈相向。

“殿下。”巡视四城门的黄熠上前来,将长安今日局势全部告知于他,“长安城已经被咱们的兵马团团围住,只待殿下一声令下!”

宇文邕脸色平静如常,双眼眯起,却是伸出手按住了剑鞘,“好,咱们进城!”他的声音忽有种彻底的漠然。

西山大营的这些人攻城是决计不行的,长安城固若金汤,就算十万大兵将其团团包围都不一定能够那些,何况区区万人。

张彻很清楚,连忙阻拦,“殿下,咱们只是兵谏,怎可攻城!”西山大营中所有兵士都是他的弟兄,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血流成河,死于自己人的手下。

“太师疯癫,砍杀宁都王,已不堪掌理朝政,开城门者,本王自会禀告圣上,连升三级,赏十金!”

宇文邕对着城墙喊着,后头他的亲卫,为他传音,一传十十传百。

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宇文护迟迟未露面,不过一个时辰,城楼之上就有人窃窃私语,是否辅城王所言是真,太师究竟是不是已疯癫。

宇文邕心知,时候到了。

“敢阻本王进城者,格杀勿论。”

黄熠将哥舒推将上来,就是要宇文邕杀之立威,只要杀了哥舒,就真的再没有退路了,城楼上的兵士就能够知道,辅城王宇文邕是如何的杀伐决断,再不能相拦。

宇文邕拔剑极快,哥舒自知难逃死路,却也不肯求饶。

一阵风声,呼啸而过般,箭矢如流星径直而来,“叮……”耳边这声音震伤哥舒。

那箭矢,竟从城楼上射出,箭无虚发,打落了宇文邕的剑。

尚还在冬日,阳光和煦,却是风雨欲来。

他执弓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宇文邕,神色轻蔑至极,随手将那弓扬起,旁侧早有人接了过来。

“太师。”

他一身素少穿着的月白色长袍,干净的不染一丝尘埃,他虽非汉人,却比汉人还要俊美,又多有几分北方的男子气魄掩在那面容之下,而今长身而立,站在城墙之上,面对着城下精兵围城,他却没有一丝惧怕。

微风卷起他的衣角,惹的他腰间的玉珏也微摇晃,这个旁人口中疯癫人,此刻好好的站在这儿他眼角的余光放在适才还有犹豫是否开城门的京城统领李平身上,俯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眸中衬着一股温和之意,可越是如此,李平越觉得胆战,“怎么,怕了?”

他吐字清晰,李平听得清楚,不知为何,身上发寒的厉害,“末将,末将……”

他双眼微微眯起,拔剑出鞘,长喊一声,“迎敌!”

整个城楼之上旌旗飞扬。

他的手上还沾染着那算命先生的血,半个时辰之前,般若将那血沾染在他的指尖,随即紧紧的握住了他的,“宇文护,枉你聪明一世,却看不出,那算命的老头口口声声天命天命,可他连自己的命都抓不住,何谈天命!”

他肩处的伤很深,那血却早已止住了,他有些恍然,伸手,抹去般若鬓间沾着的血,尚还温热,“我独孤般若不信命,若我信命的话,我早就死了,死在往那至尊高处的路上。”

这个在他面前的女子,本该抚琴拈花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并非她杀伐成性,而是她那样清楚的知道,乱世之中,杀人,只是为了保全自己。

现在,她又为了他,杀人了。

杀了那个妄谈天命的怪老头,那样直白的告诉他,她不相信什么天命。

顺天应命者悲,逆天改命者死。

“我独孤般若,就算要死,也得将这天命改上一改。”

西山大营虽有万人,可若是攻城,每个十天半个月是难以拿下的,更何况,京城有难,四方柱国都会前来护卫京师,只要守城得当,则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宇文护,想的,不仅仅是守城,而是迎敌。

他自问征战沙场从不有失,却在这京城里头被人捅了刀子,宇文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那就不如让他收拾了,如此,才不辜负自己当初带他迎敌突厥的心血。

“太师,万万不可呀!”李平连忙阻拦,在他看来,退守瓮城等待救援才是为今之计,若是开城迎敌,只怕反被宇文邕得胜。

李平手下一干副将想拦,却又碍于他此刻狠厉,这种诡异恐怖的气息,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言语,只因他们知道宇文护在战场之上是何等风采,他们这些镇守京师的,永远不知伏尸百万的情景。

“太师饶命呀!”渐渐的,那求饶声再听不到了。

宇文护立于城墙之上,高喊道,“众将士听着,我们身后,乃京都重地,我们的父母妻儿皆在身后,若退一步,则国破家亡,尔等愿否,同我一战!”

这一声长喊,回荡在整座城楼之上。

“誓死追随太师!”

城下宇文邕却明白,宇文护着激励士气的谋略,无非是把他作为谋逆之人,“殿下,赶快让所有人喊清君侧呀!”黄熠见势不好,连忙为他出谋划策,万不能让所有人与宇文护同心,让他有理变为无理之人。

哥舒见这势头,心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可见着宇文护安然无恙,想着自己纵然身死,也无妨,更是讥笑开口道,“就算我家主上杀了宇文毓又如何,天下民心,也只会向着护卫京师的太师。”

“狂妄小人!”黄熠怒斥一声。

哥舒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了,“有种就杀了我,我哥舒好歹也是圣上钦封的大将军,杀了我,就坐实了你们的谋逆之名。”

“太师要开城门!”张彻忽然瞧见了这势头,“他疯了吗?”

若是宇文护死死护卫城郭,则他们绝对没有机会,可他们竟要放弃这防御重地,与他们真刀实枪的来吗?

宇文邕摩拳擦掌,微催马上前,大喊道,“太师宇文护无故诛杀宁都王,我等奉圣上之命,清君侧,绝不与诸位为敌!”

宇文护听此,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太师,这……”手下将领试着询问。

宇文护的目光却一直放在城里头,似乎,在等着什么。

“报,细柳营统帅独孤顺于城下求见!”

宇文护那把映着耀目的光芒,闪耀着令人心胆俱裂的死光的寒剑入了剑鞘,快步下了城墙,且见的一身戎装的独孤顺气喘吁吁的奔来,“姐夫!”喊起这声来,却是熟门熟路的。

“你阿姐呢?”宇文护下意识看向他后头,却是他孤身而来。

独孤顺将怀中布帛小心取出,“阿姐说她不方便过来,怕见了血光,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宇文护恍然大悟,心底暗暗骂自己,却忘了般若怀着身孕,战场厮杀,总是不好见,但偏偏又忘了,适才,般若还亲手杀了人。

他接过独孤顺手中布帛,瞧了那上头的字眼,长呼一口气,就知这局面定能稳住。

“阿顺,你快回太师府里去,府内我留了八百甲士,保护好般若,不要让她受惊。”他嘱咐着独孤顺,又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太师府里头的令牌,“把独孤府里头的人都接到我府上去,两府安危,都交托于你,知道吗?”

独孤顺本一直点着头,听到他后一句,脸色有些难看,挠着后脑勺,一边才接过那令牌,“曼陀伽罗他们估计能听我的,只我父亲……”他顿了顿,低声言道,“他现在恨不得,把你活剐了你,怎么会躲到你府上去。”

宇文护来不及说这些事,战事一触即发,只打发人陪着他回府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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