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章独孤天下43
外头闹的天翻地覆,太师府里头,般若却也没闲着,一手撩起天水碧色的长袖,一手落笔。
刚把那份“宇文邕谋逆,从者诛九族”的圣旨送了出去,她又朱笔御写,国玺安之若素的放在书案边上,春诗在一旁侍奉,颇有些担心道,“伪造国玺,乃是死罪呀姑娘。”
般若轻笑,这世间之人多半只是要个名声,“春诗,可听过一句话吗,挟天子以令诸侯?”宫里头那个,虽算不得什么正经天子,可好歹,有名分在。
而宇文护,要的就是这个名分。
且不管宇文毓死于谁手,宇文邕起兵围城,此举就是谋逆。
“家里的人,可接来了?”般若一直看着外头,自独孤顺来了之后整合甲士,乱糟糟的外头顿时变得井井有条,行军打仗之时,独孤顺还是有些手段的,般若对此,并不担心。
春诗并不回答,般若却猜到了,她阿爹,怎会躲到太师府中呢。
般若只是摇摇头,转而看着外头,本晴朗的天气忽然乌云蔽日,那日头已被遮蔽,她落笔,宣纸染着墨香,叹了口气,掌心置在腹部,隔着衣衫,能够感受那温度,滚烫的很,想她本也不是躲在后院的人,可今日,却被这个孩子所累。
但好在,宇文护在外头,她的阿护,总会护她周全。
“阿姐!”
伽罗是杨坚从宇文邕那里救下来的,才刚脱了险,就听说外头兵临城下,她又拉着杨坚非去城门那里瞧瞧,被正要开城迎敌的宇文护呵斥一番,让人给她送到太师府里来了。
杨坚竟被当作伽罗的护卫,一同被送到太师府里来。
这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府。
般若连忙将那通透国玺收了起来,起身相迎,“阿姐,大家都说阿邕造反了,是真的吗?”她的声音有些哭腔,自问自答,“不可能的,阿邕不会谋反的,他肯定是被奸人蒙蔽……”
“独孤伽罗,这可是明摆着的事实,你可不要偏帮你的阿邕哥哥。”杨坚在后头没好气的回了句。
“杨坚,****嘴!”伽罗捂着耳朵,就是不肯听他说话。
般若听此言,就知道这两人正是从前头过来的,连忙上前拉着伽罗询问,“前头战况如何,你姐夫可是出城迎敌了,可有把剿贼圣旨拿出来?”
伽罗抹了把泪,忽然破涕为笑,“阿姐,你嫁人了之后果然不一样了。”
独孤顺听到伽罗已至的消息,也从外头快步入内,“姐夫可还好,前头如何了?”
伽罗忍不住揉揉耳朵,“阿爹还没认呢,你倒是一句一个姐夫喊得好听。”
“伽罗。”般若开口提醒。
伽罗连忙低下头去,揪着衣襟不说话,杨坚见着连忙开口言语,“太师确已出城迎敌了,也不知怎的,张彻居然被太师三言两语就降,太师持圣旨,想来,可不见血光解这干戈。”
般若心下明了,宇文护手中抓着张彻的家眷,一家老小的性命,他如何敢于宇文邕为伍,更何况,还有宇文觉这假圣旨,谅他也不敢再生事。
这一场,确实有些太快了。
宇文邕想过无数次可能,看着那个从万军丛中一步一步走出的宇文护,没想到,会败的这么快。
“圣上有旨,宇文邕谋逆,从者,诛九族,若肯弃暗从明,诸事不计!”
他单枪匹马,手执圣旨,出城而来,无人敢伤他,不仅只那圣旨,更是因他那与生俱来的魄力,宇文邕知道,大势已去了。
宇文邕催马上前,也是孤身一人,他执着剑,笑道,“世人糊涂,竟轻信你这狼子野心之辈。”这一声笑,却无可奈何,诸多讥讽。
“宇文邕,你我,都是野心之辈,厚此薄彼,不太好吧?”二人与万军丛中赫然独立。
宇文护看着他,这个天命君王,注定会承继大周天下的君王,许会一统天下的君王,如今,也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
“宇文护,违逆天命,你会遭天谴的。”宇文邕忽然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开口。
“是你……”宇文护双眼微微眯起,他终于知道,是何人故弄玄虚了,“你是怎么知道丽华的?”
那个怪老头,其实什么都没有说,围绕天命而已,不过只是欺瞒,而只有丽华,宇文护找不到理由来解释,因而才会相信,那怪老头的确是得道之人。
“是般若姐喝醉了说出来了,伽罗把这当作笑话讲给我听。”
宇文邕还试了试,例如在送到宇文护府上的婢子当中,也有一个同名叫丽华的,宇文护听了,不知为何,改了那名讳,宇文邕就更加坚定,“丽华”这两个字,约莫就是宇文护的死穴。
“但这不是笑话,对不对?”他冷冷地勾起唇角。
几乎是突然的,就在宇文邕话音刚落之时,宇文护哗地一声拔出那寒剑,剑刃耀目的很,他没有让人放箭,只因,他要亲手擒拿宇文邕,曾经他的确想照拂宇文邕,不仅是因他看来纯真无害,更是记他曾善待丽华的恩情,但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
宇文邕险险挡住,再挥剑向宇文护头顶砍来,宇文护横举宝剑,用力一推,险险的挡住了他的攻势,他手腕一转,向他臂腕而去,怎料宇文护轻轻一跃,跳到宇文邕身后,挥剑极快,骏马嘶吼一声,跌倒于地。
趁着宇文邕随马跌落,他也稳稳落地,就着落地时的缓冲蹲下,挥剑向他的小腿刺去。
宇文邕一转身,持剑由下往上一挑,剑锋直逼宇文护,宇文护却不慌不忙,不断转动手腕,架开他又快又狠的剑,并不断向后迈步。
宇文邕持剑的虎口被震的发麻。旁人看了只以为是他进攻占了上风,实际上只要他一收势就必死无疑了。
寒森森地剑锋,便这般贴着宇文邕的颈项。
宇文邕败了,手上的剑落了地,“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哑然一笑,也不理会架在颈上的剑锋,又讥笑道,“今日成王,来日败寇,自古如是。”
哥舒早已被释放,上得前来,持剑直指,宇文护收了那不知染了多少人鲜血的寒剑,嗖地一声,还剑入鞘,一气呵成,“不必逞口舌之快,今日,你败寇无疑了。”
这一年的史书,似乎很是热闹,宁都王暴毙,辅城王谋逆。
圣上的两位弟弟,都在同一年覆灭,一时竟有些孤掌难鸣了,不过本来,宇文觉也是孤掌难鸣。
宇文邕被打入天牢等候处置,只因伽罗一句“姐夫,你能不能,不杀阿邕?”宇文护承认,他的确也不想杀宇文邕,不仅是因为丽华,更因为,难得碰上这么聪明的人。
宇文护褪去一身染血衣袍,入了府门,昏暗天色,已是入夜,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竟有些理不清了。
直到瞧见了静候他回府的般若,他才恍然梦醒。
房中燃着红烛,本是他亲自挑选的,可惜,没能用上,现下,却正好,“宇文邕败了。”他只用了五个字,就掩去了今日之凶险。
般若也不问,只是递给他一个杯盏。
宇文护愣了愣神,那杯盏之上龙凤和鸣,“合卺酒?”他看着般若,她早已换下了婚服,樱草色的衣衫,上头云纹团簇,好看的紧,他想起,他似乎错过了与般若的婚礼。
般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手再往前递了一些。
“咱们还是,另挑吉时?”曾几何时,他想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般若,他想了无数次,迎娶她的画面,却从未想到,会是身上血腥未干之时。
般若轻笑,摇摇头,发间步摇微微摇曳,她胭脂浅淡,那双眸子却清澈的很,仿佛还是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般,“我既嫁了你,你在我身边,不论何时,都是吉时。”
不论何时,都是吉时……
宇文护喃喃自语这句话,心中思绪万千,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接过那合卺酒盏,一饮而尽,他此刻如在梦中,他不敢相信,他已娶到了独孤般若。
夜半无人,红幔微摇。
他看着般若,般若恰也在看他,他轻轻拥住她,唇有些颤抖,“你怕吗。”
般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天命。
可她不想知道,反而……“阿护,我走之后,你过得如何呢?”这是她一直想问,却一直没能问出口的,今日,却再忍不住了。
没有她的那些年,他过的如何,是否顺心如意。
她亲眼见着宇文护那绝望的模样,那样紧紧的拉着她不肯松手的癫狂,他说他谁都不想救,只想救它。
般若离去之后,他杀了宇文毓,可宇文毓死了,他也不见得多高兴,仿佛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依旧想着那个皇位,依旧在争着那个皇位,不遗余力……
再后来……
这世上只有一个宇文护,一个只知道争夺皇位的宇文护。
再后来……
他遇到了南疆来的邪门之人,人人都叫他公子,他能够逆天改命,能够找到,死去的人。
他信了,于是开始沉迷在那一个又一个梦中,梦里头,有个叫独孤般若的女子。
他害怕把她忘记,更害怕她把他忘记。
于是他弃了阳寿,弃了所有的一切,豪赌一场,换一场或许莫须有的重生。
人人都说他疯了。
他说的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过的很好。”到最后,宇文护笑着说出这句话来。
般若搂着他的腰,把脸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她没问别的,而是笑的说起别的话,“阿护的心,跳得好快。”
宇文护低头看她,看她还如往日模样般微微笑着,轻声言道,“因你在我身旁,心跳的自然快了些。”
“只怕任哪个女子抱着你,你都是如此。”她嘟囔一声,搂的宇文护越发紧了,头微微偏了过去,温热触感划过眼角,那泪落在旁侧,并不被他瞧见。
夜,还很长。
三朝回门那一日,独孤信并未迎接,连面也没露。
这是般若早就已经料到的,可没料到,宇文护竟也不给她面子,怎么也不肯入门,“岳父大人若是不出来迎接,那我和般若就回去了。”
“宇文护。”般若有些恼了。
哥舒在后头也添油加醋,“主上是什么身份,亲自来,独孤信也不给面子?”双手环于胸前,站在宇文护身后,竟也抵死不从起来,怎么都不进门。
这一来二去的,看热闹的自然多了起来,
“聘者为妻,奔者为妾,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这位太师夫人是自己上赶着入门逼着太师娶了的,自然,不过一妾侍尔,独孤大人自然不会开门相迎。”不知谁在外头嘀咕了一句。
站在马车边上的哥舒,目眸光一寒。
伽罗和独孤顺前前后后的劝说,也没有用,宇文护与独孤信,竟无人退一步,就这样一直僵着。
僵持到后头,般若已不管不顾的一人入府,“般若!”宇文护正要拦她,般若倒只留了个背影于他。
倒不是宇文护不给般若面子,而是他心中知晓,独孤信不亲自迎接,与般若来说,终究是遗憾,而他若在门前等,独孤信总是会心软的。
他叹了口气,想着自己这辈子难得给谁低头,这一次,到给独孤信做全了,只得跟着般若一同入内。
可才刚入门,迎头撞上的,居然是正好与宇宇文毓退亲,免得寡妇的曼陀,今日穿着件绯红的衣衫,以她绝色姿容相配的很,倒真有几分笑靥如花来了,“太师来了。”
她这一番话,倒是明知故问,宇文护没有闲心与她周旋,正要进去,她倒是笑盈盈道,“阿姐被阿爹叫入书房了,父女俩说话,太师还是不便听吧,还是跟着曼陀,去花厅饮茶?”
宇文护沉吟许久,早有婢子上前引路,他尾随前去,恰好与曼陀同路,才放缓慢步,身侧之人,娇媚涟涟的开口言语,“曼陀知道,太师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曼陀,曼陀心中感激,愿以身相许,一生一世,照顾夫主。”
宇文护顿时听下了脚步,腰间环佩叮铃作响,他眼角余光瞥着曼陀,不知怎的,忽然笑出声来。
“太师这是?”曼陀心中不解,却见宇文护这一笑,晨曦颜色都显得好看几分。
宇文护却再不言语,快步入内。
独孤信在书房等了般若良久,才见着入内的般若,他恼怒至极上去就给般若一记耳光,“你与他珠胎暗结在先,自奔为妾在后,你让我独孤信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般若捂住发疼的脸,眼泪也不知为何就落了下来:“阿爹。”
“别叫我爹!”独孤信气急,一阵咳嗽,“若不是曼陀发现你月事有误,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瞒着我!”
饶是已嫁了宇文护,可这种事情,在独孤信眼中,无耻至极。
般若自知有损名声,可独孤信如此责骂与她,她一时也颇为委屈,忽然,肚子有些动静,她下意识扶着腰身,靠着柱子,听着独孤信的训斥,一句话都不敢回,只怕再顶嘴,独孤信就更会生气,他身子近来很是不好,般若不能,也不敢回他。
况且这事情,本是她做错了。
宇文护在花厅等了良久,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曼陀陪着笑,在旁有一言没一言的搭着话,忽然开口道,“阿姐这次自奔上门,想来,也不过为妾侍了,哎,不光丢的是我独孤家的脸……”
“谁说般若是我的妾侍了?”他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如冰锋一般划破了此刻安静,“哪个如何言语?”
“主上。”哥舒竟此刻才入了内,对着宇文护使了使眼色,已是料理干净了。
曼陀疑惑道,“外头的人都这么说呀,奔着为妾,她孤身入太师府,自降身价,如何能为妻室?”她转而盈盈笑意,“况且,太师的正室之位,不是需要留着吗?”
这话才刚说完,般若就已来了,曼陀连忙身后些许,装作与宇文护并不相熟的样子。
“般若。”宇文护站起身来,才见着,脸上笑容收敛极快。
“夫人,你……”哥舒正要开口,却连忙收住话头。
般若此刻脸颊通红,却并不是绯红容色,而是被人掌掴之后的模样,“无妨。”般若轻言。
“哎呀,长姐,是谁打了你呀。”曼陀阴阳怪气的来了句,连忙又吩咐下人去取些凉水来,好为般若敷着。
伽罗和独孤顺,跟着般若一同入内,脸色很是不好,宇文护也不必问,就知道,除了独孤信再无旁人了,他一直恼怒,却拿独孤信做不了什么,眼中寒意乍裂,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手腕一挥,毫不客气的将案几推到在地,茶水洒了一地,“独孤府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他再不犹豫,拉着般若就要走,
般若却神色难看至极,一步也不肯动,宇文护回身看她,她低声道,“肚子,有些疼……”话音刚落,眉头蹙的死紧。
独孤信也想到,才斥骂了般若几句,般若就动了胎气,顿时懊恼的不行,忙前忙后的照看般若,宇文护却一同轰了出去,忘了这本是独孤府。
“这事不怪我爹,是这几日,我思虑太多。”般若握紧了宇文护的手,生怕他一时冲动。
独孤府内只有伽罗陪在身侧,好在胎像已稳定,宇文护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出去与独孤信一同送大夫出去,倒是伽罗听闻般若已有了身孕,乐得合不拢嘴,也不管那孩子是在般若闺中怀上,竟一直贴在般若肚子上听着。
“阿姐,姐夫说你腹中胎儿很是好动,怀的肯定是个调皮的小子,可我怎么听,都听不到呢?”
这话,的确是宇文护刚才说的。
般若轻笑出声,伸手拂过伽罗鬓发,“别听你姐夫瞎说,这还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