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章独孤天下39
正月初一,本不该开朝,但般若心知肚明,今日是要改天换地了。
一封万民书,会将宇文觉之罪推到最高处。
民怨沸腾,那些所谓的忠君爱国之士,必然是要做一个取舍了。
三州贪腐案,或许宇文觉可以说一句识人不明,可北疆贪墨军资,他却是怎么都跑不了了,何况还有他亲笔写下的诏书,玺印昭昭。
首告的是万民,将诏书拿出来的是此次从北疆得胜归来的张将军,此下已是京都左将军了。
“太师早知圣上不能容忍,这诏书迟迟不肯拿出,正是为了维护圣上的体面,可末将却只知道,圣上的体面,是在维护臣民性命之上,这样的圣上,恕末将不能再效忠!”
一来二去,宇文护竟成了个大大的忠臣。
杨忠早听说了这事情,但因一直没有实证不能随意乱说,只在独孤信面前提过,现下,却连诏书都出来了,他是行军打仗的人,自然知道断了军资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文武百官都在下头争争吵吵,宇文护却只字不发,宇文觉自知大势已去,更听的出,那文武百官已无人再拥护他,竟争起了废帝之后,何人能够承继大周。
他病急乱投医,竟看向了独孤信,这个他父皇临终之前让他定要倚重的老臣,他此刻要做的不是保住这皇位,而是保住性命,他心里清楚的很。
“太师宇文护南征北战不说,就单朝政诸事料理有为,先帝托孤与他,如今陛下失德,为何不能让太师还大周以清明!”
终于说到正题了。
独孤信眯了眯眼,下意识看向宇文护,他好似并没有旁的神色,双手扣在腰间,还似往常。
此话一出,惊起朝局波澜。
“箴言,君无道周公代……”
“这是天子之事,怎可以言乱力鬼神!”
“先帝还有子嗣,宁都王辅城王哪一个不可承继帝位!”
宇文觉听着这些争辩,目光转向那个还是不说话的宇文护,如今宫中禁军都被他掌控,除了禅位,宇文觉想不到任何法子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众位爱卿,朕,自知失德,愿将皇位禅于太师……”说这话的时候,宇文觉身子都在打颤,却也是无可奈何。
“恕下官直言,太师生母本生于卑贱,一朝得幸罢了,太师异瞳而生,血脉低贱,怎可承继皇位。”
此一言,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这是宇文护的痛处。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这个开口的独孤信身上,他临于殿前,身子挺的直直的,俯首对着宇文觉言道,“圣上三思。”
宇文护缓缓将叉在腰间的手放了下来,双眼微微眯起,死死地看着这个他想动却不能动的人,哥舒上前一步,使了个眼色,已是动了杀意,宇文护瞥了眼他,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哥舒咬咬牙,又退了下来。
这老东西,宇文护心中暗自骂道。
宇文觉也仿佛没有料到独孤信会这样维护他,他一时竟有些感动,眼眶都红了,“独孤将军……”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心中不由的骂自己识人不明,明明有个大忠臣在面前, 却一直提防,现在看独孤信如此得罪宇文护,才知道,他与宇文护并无什么勾连。
宇文护目光忽然瞥到独孤信腰间那环佩后的物什,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了看哥舒,哥舒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那独孤信衣襟中露出的一角,分明是禁军令牌。
宫城内三千禁军,此刻竟在独孤信的掌握之中。
而他们,不过带了暗卫十数人。
宇文护脸色很难看,他清楚的很,那是谁给独孤信的。
哥舒看着宇文护这样子,想也不用想,心里头暗自啐了啐,果然是女色误国,又下意识的握住腰间藏着的匕首,想着若是独孤信发难,定然杀出一条血路,将主上给救出去。
整个大殿一时间都寂静无声。
文武百官都在等着宇文护的回应。
宇文护双手攥的死紧,良久,才缓缓开口,“原来,在独孤将军眼中,本太师,就是觊觎皇位之小人了?”他上前几步,却是冲着宇文觉来的,边说着,又将自己手上笏板放在玉阶之上,“即使如此,护,愿辞去太师之职,还政于帝,以保全我青史名声。”
此话一说,激起轩然大波。
般若已在宫门外等了半日,里头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出来,她分明很清楚,她阿爹是不会轻举妄动,只因若是在宫里头杀了宇文护,大周定然内乱,可心里头却是格外担心。
她心知宇文护带着暗卫,就算有变,杀出一条路也不是难事,可一晚上她都没睡好。
直到宫门大开,文武百官散朝,她连忙靠在宫墙边上,瞧着情形并无不妥,才放下心来。
宇文护是褪下官服出来的,哥舒稳稳当当的跟在他后头,脸色很是不好。
宇文护才一眼,就看到那个站在皇城根下的女子,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别过脸去,“主上,她还敢来!”哥舒却是按捺不住,恨不得立时冲上去将般若千刀万剐。
般若来的时候匆忙,冬日里头的狐裘都没穿, 此下站在风口上,更显得身姿单薄。
宇文护咬咬牙,快步上前,“这大冷天的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他这话,竟格外气恼。
般若心知肚明,他是因令牌的事情,于是垂眸敛目,“我……”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得回一句,“担心你出事。”
宇文护摊了摊手,“瞧,这不出事了吗?”
般若这才发现,宇文护已褪了官服,一身玄色常服,又负手而立,想也不用想,她一时忘了现下是大庭广众下,竟伸手拉住宇文护手腕,“你怎么能辞官!”不可置信的很。
“这不是你的好阿爹,逼的吗?”宇文护轻笑,眉锋敛着肃杀之气。
“晋国公慎言!”独孤信的声音,适时在后头响起。
般若乍见独孤信,连忙就要松开拉着宇文护的手,宇文护见她这势头,非要反手拉住她的,般若挣脱不开,只得狠狠的瞪他。
“适才可是晋国公自己愿意辞去太师职位的,何来相逼?”独孤信上前两步,见他这孟浪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着昨日除夕夜宴,他还与清河郡主诸多情谊,现下又来哄骗他的般若了。
“也罢,似我这等失了半块虎符,更连宫中禁军都毫无把控的太师,不当也罢。”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灼灼放在般若身上,“独孤将军,好手段,连女儿都可以拿来……呵,若不然,那禁军令牌怎会入了将军的手。”
他这话说的隐晦,独孤信如何能忍,立时,就将般若拉扯到自己身旁,怀中令牌也拿了出来,就要归还宇文护。
宇文护却连正眼也不瞧,更不接那令牌,话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般若想叫住他,与他解释一二,可见他这样子,又见自己阿爹脾气上来了,更是不敢说话,只等着宇文护走了,独孤信才气急言道,“般若,这就是你选的东床快婿!”
般若自知理亏,却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做错,时至今日,方知什么才是两难,她心里暗暗想责怪宇文护不能收敛性情,但又知道,宇文护适才没有冲她发怒已经算是不错了。
太师府的府邸匾牌连正午都没过,就被取了下来,转而换成了晋国公府的匾额,宇文护双手置于腰间,抬起头来,于石阶上看着仆从更换,哥舒跟在后头,只字不言,只怕一说话就触他的眉头。
“太师!”马车停了下来,刘太尉,连滚带爬的到了宇文护的面前,“太师三思呀!”
“刘太尉糊涂了,我已不是太师了。”宇文护眼角余光瞥了瞥,哥舒连忙上前去去搀扶刘太尉,吩咐着人在花厅备茶恭候,刘太尉是第一个,接着不少的朝臣都驾舆而来,多山呼“太师三思”。
宇文护府里头的花厅虽然不算是京城官员当中最大的,但绝对也算的数一数二,宇文护看着下首官员,轻啜茶水,听着下头喧闹,吵的无非是宇文觉如何昏庸无能,独孤信如何咄咄逼人,而太师又是如何的一退再退一忍再忍。
又有人突然说起了最近的箴言,君无道,周公代……戳中这个箴言,他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冠冕堂皇的说着百姓疾苦,君王无道。
“还望太师救救我大周百姓呀!”不知谁喊了一声,竟异口同声,言及百姓。
宇文护才长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身形竟有些消瘦,“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君无道,当伐之,我虽不如周公,却愿受万世唾骂,也要还百姓清明。”
太师府里头热闹非凡,独孤府却有些萧条了,只因人人都知道,独孤将军这一次是实打实的得罪了宇文护,在朝堂之上,直言他身份低贱,恐怕不过几日,宇文护的报复就要来了。
般若身子很是不适,靠在卧榻上,炉子暖和,却还是觉得冷,她身子素来康健,这一次,不知为何,身子乏力,可又睡不着,手上还握着统帅三千禁军的令牌。
她自然是知道,宇文护生气了,却不知道他现下什么打算。
宇文觉的皇位岌岌可危,必然是要有一个人去坐那皇位。
她闲来无事,一人拥着火狐裘衣,走在园中,虽是正月初一,但却没有昔年光景,竟连一个拜年的都没有,她心中暗道世态炎凉,却忽然明了,不知何时,整个朝堂已成了宇文护的天下,往昔朝臣尊崇她阿爹,不过是因为宇文护在朝堂上多给独孤信些薄面……
“阿邕,你到底要说什么呀。”忽然,长廊尽头,传来伽罗声音。
般若心下一整,连忙靠在一侧,脚步声放的低。
宇文邕不知何时竟偷偷流进了独孤府,般若心中担心,他二人情投意合,怕像她与宇文护一般,做下让阿爹生气的事情,正想上去提醒他二人。
怎料宇文邕一句,“伽罗,你告诉我,你想不想做皇后……”
让她顿时不敢上前。
宇文邕,从来不是良善之辈。
“阿邕,你在胡说什么呢。”伽罗尚还懵懂,睫毛轻颤,看着面前这个男子,神色郑重,要将天下最尊贵的东西都捧给她,她却恍若不知。
独孤信午后一直都呆在宫中,可不见得是为了保住宇文觉的皇位。
“他宇文护一边闹着辞官躲在家里头,一边让朝臣都到他太师府去了上朝,其心可诛!”宇文觉已经把案上能砸的都给砸了个稀烂,他原本以为宇文护辞官,他就可以掌握朝政,可宇文护牢牢把着军权,京郊防务,长安守军,无一不是他宇文护的人,就连禁军之权,他也掌握不了。
独孤信一直没有说话,等宇文觉这一通脾气发完了,他才慢条斯理,言道,“圣上现在如今只有两条路。”
宇文觉就如濒死之人,拽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只能牢牢的拉着独孤信不肯松手。
“第一条路,禅位,以保全性命。”
“不成!”宇文觉今日在朝堂之上,险些就说出禅位之事,可他知道独孤信还在如此帮他,他怎么能够死心。
“第二条路,就是让宇文护,带兵进宫,圣上博一个名声而死。”
独孤信今日在朝堂之上狠狠得罪了宇文护,不是不让宇文觉禅位,而是他要赢得一些筹码,若让宇文护简简单单的得了皇位,恐怕,来日,杀宇文觉,也只会轻巧。
只有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让宇文护知道这事情越棘手越好,那么他能够给的条件也会更优越。
这是独孤信,唯一能为宇文觉做的事情了。
独孤信心知肚明,宇文护这以退为进着实高明的很,不知何时开始,文武百官,或多或少,都被宇文护握着把柄,有要权的,有要利的,宇文护总能抓住他们的痛楚。
而对于他这些宁死不从的老臣,宇文护从他们的孩子下手,就如他一般,独孤顺已经不止一次在他耳边说过宇文护的好话,就连他的般若……
想到此,独孤信,只觉得大势已去,可也要尽全力保住宇文觉的性命。
黄昏日落,太师府内的文武朝臣才离去,又再三劝说宇文护,宇文护亲送他们到了府门口,确实一派同僚情深。
宇文护清楚的很,他们无非是怕,自己手上握着的那些把柄,担心他不当太师了,一怒之下,就将他们做的那些事情全数字捅出去了。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感叹一句,负手而立。
哥舒自然知道他所说是什么意思,今日宇文护等的,不是这些酒囊饭袋,他要等的,只有实权兵权的人物,他要一呼百应,就得让各大柱国安守本分。
例如,独孤信就是一个。
但独孤信没等来,他女儿却是等来了一个。
她坐在书案边,随手翻看着他的书简,起首的那一侧,正是东疆蒲州的军报,那是杨忠的管辖之地,本只统兵三万,可那上头分明写着,据暗查,杨忠招兵买马,显然,已不止三万之数。
她穿着一身绯红的襦裙,黛眉细眸,有种江南女子才的风情,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听着脚步声,才抬眼看向他,宇文护见着是她,转身就走。
“阿护。”她叫住了他。
宇文护也不怎得,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他竟有些厌恶自己这性子,分明恼怒的不行,可只要般若开口,他就没法子拒绝,“怎么,还想帮你阿爹,从我这儿拿走什么,可惜,我已是个无权的晋国公,没什么可让般若女公子可用的。”
般若从怀中取出那禁军令牌,缓缓放在案几上头,屋内还染着熏香,甚是好闻,宇文护眉头微皱,步子往前些许,从案几上执了茶水,提起那镂空的香炉盖,茶水浇了下去,顿时那香气戛然而止。
“你就让让我阿爹,不成吗?”般若伸手,恰好握住了宇文护执着茶盏的手。
那手冰凉的很,宇文护反手握住她的,这才看她明晰,“白天就说你穿的这么单薄,怎么到夜里了,还这样?”他随手取过榻上的大氅,小心翼翼的披在般若身上。
“来人,生火盆来。”他素来习武,纵然冬日,也少有烤火的习惯。
般若瞧他,似还是有气,只得又轻言轻语劝慰道,“反正,我阿爹也不会伤了你,不是吗?”
“独孤般若。”宇文护站起身来,挺直腰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还是不明白,我在气什么,不是生气你把那调兵的令牌给了你爹,也并非是因你把我生死放在你爹的取舍之中。”他微微叹息,“而是气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是了……
般若到如今,也不肯轻易相信宇文护,她不敢阿爹的生死放在宇文护的手中,而却愿意将宇文护的生死放在阿爹的手中,只因为她相信独孤信不会杀宇文护,而宇文护却不一定会保全独孤信的性命。
宇文护说这句话的时候,慢条斯理,没有一丝恼色,也没有看她一眼,眸光懒洋洋地那香炉中的死灰复燃,只因他如此懂她。
宇文护的话就瞬间让她僵在当场,在她心里,宇文护一直是个狠绝的人物,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她的家人,有算得什么呢……就连她,也曾死于他的野心之下。
她不是不敢赌,而是觉得,这一场赌她注定会输。
因为她曾经用自己做过赌注,最后输的一败涂地。
“什么时候,你能够真的把我放在你的心里头,把我放在,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地方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言语就如那灰烬之中渐渐消失殆尽的火星一般。
般若抬眼看他,而宇文护也正眸光深沉地看着她,她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一如她答不上来,她为什么又会重蹈覆辙的爱上面前这个男子……
“国公爷,火盆来了。”
外头来了人,般若推开宇文护,自顾自的往屏风后头躲。
入内的,是个穿着石青色衣裙的小丫头,出落的如同夏日莲荷,“你是?”宇文护并未见过她,不免多问了一句,素来在旁伺候的他自然也是眼熟。
她含羞的看了宇文护一眼,“奴婢楚腰,乃是今日跟刘太尉进来的。”
宇文护这才想起,刘太尉来的时候,的确带了个娇滴滴的丫头,走的时候,却似乎忘了,这不是刘太尉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宇文护看了楚腰一眼,只是一眼,他的双眼便慢慢眯起,“哦?”那语调微往上,好似饶有意味。
楚腰缓缓抬头,露出精致的脸庞,只微微笑着,已让世间多半男子都抵抗不得,“刘太尉吩咐奴婢,必要好好伺候国公爷。”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一点一点的俯下身去,离楚腰极近,嘴角微往上扬,“你可知,如何伺候我?”
他的气息那般近,让楚腰越发心神荡漾,她笑的越发甜美,头微扬起,离宇文护只差分毫,“国公爷要如何,楚腰便如何。”那眸色间映出女子妩媚。
慢慢的,宇文护挺直腰背,那笑容渐渐收敛,猛地起身,这力道凭空的让那楚腰生生摔倒在地。
“还是怜香惜玉些吧。”屏风后,般若步履缓缓,透过宇文护,恰能看见那个跌倒在地上,已是满脸泪痕的楚腰,越是如此,越发娇艳欲滴般,她还拽住宇文护衣角。
“想来,不是第一次吧?”她问的,是宇文护。
“哥舒!”宇文护喊了声。
楚腰顿时露出惊慌神色,连连拽住宇文护的衣角,“国公爷饶命!”
那楚腰已是跪着挪了过来,满是委屈,泪腔越发衬出女子媚意,“国公爷恕罪,都是奴婢仰慕国公爷许久,才犯下大错。”这话刚说完,她又俯身跪在般若脚下,“夫人绕了奴婢吧,都是奴婢的错。”
她来时,已知晓,宇文护并未有正室,但约莫估计般若定然是宇文护的姬妾,不然也不会如此模样。
哥舒应声入内,正要拖了楚腰下去,宇文护却拦了下来,“赏了板子,扔出府去罢了。”
仿佛楚腰那“夫人”二字,恰好合了宇文护的心意,好听的紧,难得的,他发了善心。
哥舒拉着楚腰下去了,带上了房门,可那外头寒气还是让般若有些不适,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痒,不住的咳着,一时脸通红。
“怎么了?”宇文护轻轻拍着她的背部,般若咳着,身子下意识靠在他,咳了许久,才喘得上一口气可,“无妨……”声音有些哑,“有些受寒了,春诗已经替我抓了方子,回去,我喝些药就好了。”
“你现在不能乱喝药。”宇文护边说着,边伸手碰在般若额间,有些烫,可她手上却冰冰凉的很。
汤池暖和的很,氤氲缭绕。
般若已泡了一盏茶的功夫,“我都说了没事,喝药就好了,我又不怕苦。”她还在嘟囔着喝药的事情。
宇文护恨不得立时把他这个孩子的母亲给拉起来,问问她究竟心有多大,倒现在都不知自己身怀有孕,又是想饮酒,又是想喝药,究竟是多想让他二人腹中骨血受影响。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以后……”他把玩着般若的衣带,上头还绣着云纹,指腹摩挲着,有些温热,“记着,我没那么好说话的。”
般若臂腕趴在汤池边上,以手枕着下颌,微微歪着,瞧着那个背对而坐的男子,隔着帘幔,却也那般清晰的能瞧见他的轮廓,“不,我的阿护,是这世上最好说的人了。”
宇文护忍不住唇角泛开一丝得意的笑来,竟觉得,这么好哄,般若三言两句,他白日里头那些愠意全数都没了。
他轻轻吹着那养胎的汤药,待那汤药正好入口,汤匙舀了些许,试了试温度,苦的发涩,他紧紧皱着眉头,从旁侧拿出一包占了蜜糖的梅子来。
“来,喝药。”
般若靠在旁侧,等他过来,宇文护看着这样的未着寸缕的般若,因泡着温汤,脸色红润娇艳欲滴,身上更是白皙胜雪,若有若无的,蕴着红暖意味,他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的中秋宴席上,宫里头有一道菜。
表面是冰棱,下头,却是甜的发腻的汤汁,合着那冰冷棱意,竟绝美异常。
他喉结滚了滚,蹲下身来,靠着雕花的柱子,一口又一口的喂着,心里却想着,若此刻般若已是她名正言顺的正妻那便好了,他定然会好好照顾她,不会让般若再有一丝病痛。
想到此,心中有暗骂独孤信不识抬举。
般若怎知他心里暗自编排她阿爹,只是皱着眉,“苦。”
宇文护看得心中渐渐柔软如水,一面又将那梅子递到她嘴边,她含着那梅子,才好受一些,又开口道,“今日,宇文邕去找我家伽罗了。”
宇文护放下那药碗,“嗯?”并未觉得有什么稀奇。
般若却不是这样想,“宇文觉退位之后,若有人拥立宇文邕呢,毕竟,你现下已辞官,为名声计,你不能轻举妄动。”
宇文护听此,双眼微微眯起,他知道宇文邕是什么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他,“名声,我素来不在意什么名声,只是,得给你阿爹一个台阶下,等着吧,你阿爹总会来求我的,求我回朝,求我娶你。”
般若一时不解,不明白他究竟是何等算盘,虽然她心中清楚,宇文护辞官只是权宜之计,必然有后招,可她也明白自己阿爹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