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章独孤天下44
突厥的使团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花朝节之前到达了京城。
重病才愈的宇文觉带领百官亲自出城相迎,来的是是阿史那公主,可要和亲的,却非这位阿史那公主。
突厥女子素来豪爽,且骑射比之北周女子更要来的厉害,她环顾四周,竟还不避讳,“原来,你们大周有皇帝呀?”突厥人,只知北周有太师,不知有圣上,这话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不讳。
这个被阿史那公主惦记的大周太师,今日休沐在家,正与般若解释,京城里头又有一人猝死的事情,“这次这个长舌妇真不是我杀的,是哥舒,他说给你出气……不过,你何时连他也收买了?”
般若自怀孕以来,总说要少杀人,为孩子积德,每每说到此处,宇文护又会回她,你自己的手何时干净。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不为你扫清障碍,你还真以为宇文觉会束手就擒,你真以为有了禅位诏书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般若近来脾气很大,揪着一件事情就可以翻来覆去的说上好几遍。
宇文护早已习惯了,其实他说得,不是暗杀朝臣,而是……
前几日那个给他净手的小丫头,他不过说了句,柔荑妩媚,第二日就再没见着那个丫头了。
“如今我身子不便,也无妨,你看上谁,纳了就是,反正我独孤般若也不过是你太师的妾室!”
“独孤般若,你这话说的好没良心,我待你如何,天地可鉴,你非又拿那些外头的胡言拐着弯来骂我,前日那个县公夫人如此说你,我不是二话没说就杀了她,你还揪着妾室不放?”
“原来你还瞒着我这个,我说了,咱们得为孩子积德,不要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
“哎哎哎,你怀着身孕,小心别摔着。”
哥舒正过了长廊,就听着里头两人又开始东扯西扯,不是那个净手的小丫头,就是浮水亭那个料理水芙蓉的花娘,突然那从北齐添置来的镂空白瓷瓶都被砸了出来,摔个通透,他不寒而栗,想着若怀孕的女人都这样难缠,倒不如不成亲。
“主上。”他在门外小心翼翼的喊了句。
“何事!”里头还闹腾着,宇文护回了声。
哥舒轻咳几声,宇文护才从里头出来,衣衫都被揪的有些凌乱,脖颈上还有几道血痕,一看就是“猫”挠的,“主上,今日圣上设宴为阿史那公主接风,去还是不去?”
宇文护手上锦帕拂过那脖颈上的痕迹,“嘶……”他眉头皱的死紧。
“不要紧吧?”哥舒垂眸,装作没看着的样子,“主上这样子,不好去赴宴吧?”
宫中夜宴为阿史那公主接风,突厥虽战事吃亏,但实力犹在,两国相交利益为先,大周自然不能小觑这位阿史那公主。
“公主之意,朕已明了,两国和亲,于百姓而言,乃是好事呀。”宇文觉亲自执盏。
阿史那公主虽是突厥人,长在草原,可却掩不住她洒脱风情,颇有北周女子没有的魄力,不过二八年岁,于这两国相交之间,却没有丝毫胆怯。
“太师到!”随着外头一声,宇文觉脸色一变,顿时不再言语,就连殿上的歌舞都已停了下来。
宇文护随着外头月光入的殿,跨过门槛,拍了拍身上未曾有的灰尘,他身形本就颀长,更穿着件元青的常服,上头绣着暗纹些许,又有团簇点缀,通身贵气油然而生,更不说那腰间系着的紫色虎纹犀带乃少见的物件。
那犀带挂着佩,宫绦徐徐而落,旁人定睛看去,那玉佩竟是女子常挂着的环佩,他步子虽平缓,那环佩叮当轻摇,却有股悠然味道。若有人能细瞧,熟识的,自然知道,那是独孤家的姑娘常挂着的环佩,让人不由想起正是这位太师大人为何来的这般迟,匆忙的连腰佩都弄的胡乱,竟挂着自家夫人的。
可这显然并非最瞩目的,瞩目的是宇文护那脖颈上的伤,一看就是女子挠出来的。
“太师来的正好,你们皇帝正说和亲的事情,不知太师有何见解?”阿史那公主倒打破这寂静,径直的向宇文护发文了。
宇文护在婢子带领下往里头去,还未安坐,就听着她这话,睨着他露出个浅浅的笑来:“那公主,看上了我大周哪个,皆可说出来,本太师,定然被公主谋得佳婿。”他还未等阿史那公主开口,摊了摊手,颇为无奈道,“可惜,本太师已有妻室,不然,定要求娶公主,方的佳谊。”
“此来大周,并非为我自己求佳婿,而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已介婚龄,因而,想在大周找个王妃罢了。”她眸光幽幽,虽看着宇文觉,眼角余光却不曾离宇文护一丝半毫,她在战场上已认得宇文护,对他格外提防。
宇文觉一直以为,是这突厥的公主要来和亲,没料得,竟是要从大周遣嫁女子,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他无子嗣,宗室之女,也没有适合的,一时倒有些为难了,正与阿史那言语。
阿史那却并不揪着宗室不放,说,只要有品德的女子,皆可。
“对了。”她戳了戳自己的额头,似乎是想到什么,“早前在战场上见着独孤小将军,听闻独孤家长女有些料理后宅的手段,想来,可堪为妇?”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那个坐在上首的宇文护。
他执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又一饮而尽,良久才开口道,“公主有所不知,独孤家的长女,早些日子已嫁于本太师了,这恐怕,不妥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和颜悦色,可众人总觉得,莫明有些寒意。
那公主却似乎一点都没察觉,脸上笑意越深,“我们突厥素来不在意这些,若是太师肯割爱,又有何不可?”
宇文护有些感慨道,“本太师确想割爱,可惜,我这内子脾气大的很,只怕今夜之事传将出去,知道的,晓得公主是在玩笑,不知道的,像我那脑子有些转不过弯的内子,恐怕……”他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公主莫要玩笑了。”刘太尉适时的出来打圆场,“那独孤家还有未嫁的两姐妹,不如……”
“是了,那独孤家的二姑娘,本太师见过,容姿优美,摇曳生姿,可堪为突厥王妃。”
宇文护发话了,夜宴之上,无人不附和,多是说独孤曼陀如何风姿卓越,如何绝世姿容,又恳请宇文觉可以赐封郡主名号,彰显其身份贵重,宇文觉怎敢不应。
一来二去,这亲事就这样定下了。
丝竹歌舞复起,宇文护冷眼旁观,恰好那公主执杯相敬,又同饮一杯。
“太师。”刘太尉忽然小心翼翼的过来,目光放在宇文护那脖颈之上,“太师这伤可要紧?”
“今日风大,刮了家中梅树,恰好我站在树下,就被枝桠刮蹭,皮外伤,不妨事。”宇文护脸色不变,镇定自若,却低头别开脸去。
刘太尉恭敬地对着宇文护一拱手,“既是树倒了,臣府上有几个惯会料理花草的花娘,不如……”他意味明了,使了使眼色。
“刘大人。”宇文护拖长了音,唤了他一声,“若是平日无事,多把时间用在正途上,别弄那些空的虚的,事儿办好了,好处自然不会少了你。”他唇角微微一抽,随后冷哼一声,起身就走,再 不搭理他。
一时间,刘太尉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阿史那也早早就出来了,于长廊尽头等着宇文护。
“他呢?”月色之中,衬出她容色冷冽,颇有些草原儿女的姿态。
宇文护迈步上了须弥台,恰好在此处,能得见朝阳殿,“怎么,从我大周拐走了一个独孤郡主,还惦记着辅城王?”他负手而立,垂眸瞧着这个适才还在宴席上激他发火的公主。
“中原有句话,叫做过河拆桥,我已如太师所愿,让独孤家的二姑娘嫁给我弟弟,难道,太师这就要过河拆桥了吗?”她的目光平静地凝视着宇文护,没有适才那夜宴之上的玩味姿态,更无旁人对上宇文护时的惊慌害怕,只是平静。
宇文护还是不回答。
“你别以为我就对付不了你了,等那个独孤二姑娘到了突厥,我有的是法子让她不好过。”阿史那公主只以为曼陀是宇文护夫人的妹妹,总是有些情意。
怎料宇文护轻笑出声,“随你。”
“你们大周的男人,果然最会骗人!”阿史那公主跺了跺脚,气都不知哪里撒,“宇文邕也骗我,说会回来,没想到就一去不回了!”
宇文护不知他们二人在北疆战场上究竟发生何事,却约莫知道,如今在天牢里的宇文邕,算得阿史那公主的把柄了,独孤曼陀已是弃子,将宇文邕给了阿史那公主也无妨,怕就是,宇文邕不肯死心,联合突厥反攻。
“宇文邕打了胜仗,你们皇帝不仅不给他升官,还把他打入天牢,现在我要救他,你这个太师又不肯,未免欺人太甚了。”她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清楚,现在宇文邕成为阶下之囚,她是万万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的。
“其实,要救他,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宇文邕能一辈子无名无份的留在突厥,只要阿史那公主能与他签下十年不动刀兵的国书,对,十年,只需要十年,他就能拿下齐国,面受腹背之敌。
“一言为定!”为了救下宇文邕,阿史那公主,已是不予余力了。
在她心中,名分并非很重要,只要能带宇文邕回突厥,来日,就算不能做她的驸马,她只要与他在一处,也就够了。
“不过,你究竟有多厌恶独孤家的二姑娘?”阿史那公主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问道。
宇文护却只给她留下了个背影。
“这个大周的太师,倒挺有意思的。”她喃喃自语,把玩着手上天牢令牌,不管如何,能把宇文邕带回去,也不虚此行了。
夜宴还未结束,宫里头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
曼陀跟个泪人一样,只是死死的攥着般若的裙角,“一定是那个宵小看咱们独孤家不顺眼。”
春诗上前为般若揉着额间,听到此话,般若眉头一皱,“你说哪个是宵小。”顿了顿,脸色颇为难看,“这是你姐夫亲自提出来的。”
曼陀顿时止住哭泣,长袖抹去泪痕,不可置信对着般若言道:“太师提的和亲?不,阿姐,太师答应了我,娶我为妻的,而且还说我为大你为小,怎么舍得让我和亲。”
“你说什么?”刹时,般若坐直了身子。
太师府门前,宇文护正下马而归,早有小厮上前禀报,与哥舒耳语一番,“怎么了,有事儿说出来。”宇文护不耐烦的问道。
哥舒摆摆手,让那小厮退下,犹豫道,“是,是独孤曼陀来找夫人了,似乎……”
他话还没说完,那个刚下马的太师,刹时又上了马,“好生伺候着夫人,若是动了胎气,唯你是问。”拉紧了缰绳,就要走。
哥舒在后头使劲喊着,“主上,你去哪避风头呀?”
“胡言什么,我是急着去宫里头找圣上商讨和亲之事!”
门房小心翼翼的下了台阶,见着情况拿捏不准,于是问了问哥舒,“哥舒大人,这是怎么了?”
哥舒往府里头看了看,忽然打了个哆嗦,“府里头梅花树倒了,太师怕看着难过,过几日回来。"这话倒把门房弄的有些奇怪,那梅花树,不是今日还好好的吗?
曼陀哭诉却盛,将这些时日,宇文护与她如何传书送笺,她如何暗送秋波,二人如何信誓旦旦,添油加醋说的清楚明白,更着重说了,正是宇文护默许,她才退了宇文毓的婚事。
般若一手扶着凭几,死死的拽住,“春诗,去外头看看,姑爷回来没有?”这话,却是咬牙切齿了,春诗生怕般若这儿会出什么乱子,让外头婢子都进来陪着,自己才敢出去。
“阿姐,我从未有过此等肖想,只求阿姐能够救救我,那突厥是什么地方,只怕有去无回呀!”
春诗走得远了,才渐渐听不到曼陀的哭喊声,刚出了三门,就撞见想进不不敢进的哥舒,“姑爷回来了没?”他们主仆素来形影不离,春诗下意识看向外头,夜色之下,竟无一人。
哥舒见这春诗,只得脚步往前挪,莫明的有些心虚,“原来是春诗姐姐……”
“呸,我可没有你这么大年纪没皮没脸的弟弟。”春诗被他这一句姐姐,弄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哥舒咧嘴一笑,抓着后脑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个,那个主上说还有要事,这两日就不回来了,你去禀告夫人,不必担心。”
“我们姑娘可没担心姑爷,只是有些事情,趁我们家二姑娘也在,当面对质为好,姑爷既有要事,可说了去了何处,我好回禀我家姑娘。”春诗咄咄逼人,就是不肯放过哥舒。
哥舒顿时就知道,定然是对质那档子事,他想着等过几日,突厥回去,也不管什么对质不对质,直接把独孤曼陀往花轿里一塞,时过境迁了,主上再回来,软磨硬泡几日,也就罢了。
“我这做下属的,哪敢问主上去何处了。”哥舒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说,可他本来也不知道,宇文护跑哪里去,人都说狡兔三窟,宇文护虽没有三窟,可京城中落脚的地方也不在少数。
春诗嗤之以鼻,就让哥舒跟她一同进去回禀,边走着边道,“往日里看你和姑爷如同一人,哪哪都有你,一出了事儿,你倒撇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