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 3：流言如虹（八）

小黄门提着拂尘、垂着头、弓着背，与同僚一同本分地在主子身边当着差，老实的身形教人怎么也瞧不出肚子里竟装着无数个问题：不是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吗？在东巡期间焚膏继晷地处理事务，对监国大任半点儿不敢懈怠的太子殿下为何在这时候想不开，居然逛起了园子？

若将陛下与太子殿下比作官场中的上峰和下官，从来只听说于上峰暂离期间摸鱼、回来后苦干的下属，万万不存在反其道行之的官员——在上司眼皮子底下偷懒，莫不是不想干了？

即便琢磨不透主子的心思，自知身份低微的小黄门也不敢向上发问，只默默借助往日里未曾有闲暇来看的北宫景致转移注意力。

如今的皇宫由南北二宫组成，是在前朝藩王行宫之上修葺而成。陛下崇尚简朴，考虑到中原战火初歇、西蜀公孙家未平，定都后只简单收拾了面积较小的几处南面宫殿处理政务并安置家眷。

直至天下初定，群臣实在看不下去破破烂烂、有损天子威仪的皇宫，纷纷上奏劝诫，皇帝才颇为勉强地点头，使了些人力物力去捯饬两宫。

动土前，皇帝特地叮嘱，宫殿虽需彰显天家风范但不可靡费——百姓日子尚且艰难，未来更有战事，钱理应用在刀刃上。

新建的北宫诸殿虽不及其前身精致奢靡，但因主持工程的匠人颇具巧思，比旧的宫殿群更显恢弘壮丽。

譬如林苑的花木荟聚四时茂盛之植被，无论何时驻足都有景可赏，寒冬之日也有数支梅花；液池以曲道取胜，勾连各处宫室，既灌溉了殿外植被，又增益了宫中风水。

最为人称道的是诸宫间的禁道，两旁石墙高大厚实，明明是最普通的石料，却因为匠人细致的打磨和其上精心雕刻而成画作显得名贵非凡。往来男女，无论贵人奴仆，若行在可供四车其驾的道上，只觉此处端丽而肃穆，凛然不可侵犯。

随太子一同满心赏过花草、行过曲水，待到了这分隔南北宫的禁道上时，神态有些松散的小黄门顿为宫道气势所摄，不住地轻步屏息、小心整理仪容。

如过往每次来到此处时一般，他用眼角余光一会儿看看左侧雕刻的祭祀祈神、驱邪除灾、神鸟瑞兽等传说中的神妙景物，一会儿瞅瞅右侧舂陵起事、宜阳之战、关东大捷、智取陇西等帝王的高光时刻。

新殿落成后，群臣朝会往来此处时总不禁惊叹，原来天家气度不是由金银玉石堆砌而成，而在于诸天鬼神护佑中、峥嵘马蹄岁月间。想到自己能与诸位大人们看同样的石刻、有类似的感慨，小黄门总难免心潮澎湃。

这时，禁道另一头又出现了一处人马，宫内当差的众奴于风吹草动最是敏锐，小黄门立刻发现对面领头那人正是身体紧绷的三皇子。

来了来了。他满心激动。

小纪大人说了，世间一切的巧合都源自精妙的算计。狭路相逢，太子殿下以有心算无心，此次对阵三皇子，他的主子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