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忆君

“小姐你说什么?”窈娘闻言凑到久暮身边,但此时夜色满天,久暮又是面向窗外,窈娘未能看清她的神情,沉吟片晌后犹豫着答言:“那些花花草草的都是无情之物,三春的花朵再艳丽娇俏,也熬不过天气转凉的秋天,那些东西怎么能和有血有肉的人相比呢?”

窈娘说罢,就见久暮转过身来,面色很是苍白,正欲上前柔声抚慰,久暮便轻声言语:“你言之有理,那些花草是不能与人相比,但是我也不知晓这是怎么了,就是对长安放心不下。唉,也罢,可能真是我多想了。”

她这般呢喃着,行至桌案旁坐下,借着摇曳的烛影于纸间挥毫泼墨:

“双生花非谢,闲梦月无缺,

烛影蹁跹照长夜,君如明月相皎洁。

云簇烟淡烟簇云,君忆梦兮梦忆君……”

久暮正写至动情处,便闻见有人轻叩房门:“小洛川,歇下了吗?”“哦,还没……”久暮放下笔墨,起身相迎。那夜的月光竟是如霜似雪般的皎洁,照在一袭素衣的久暮身上也甚是好看,新榆望着她眼前一亮:“真是个清冷至极的人儿,这身白衣竟如冰雕玉砌的那般好看。不过天色都这样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下?”

“我……”久暮怀着一厢心事,自是难眠,不过只好对新榆笑言:“我刚才只是写写字,没想到夜竟是这么深了。”“君忆梦兮梦忆君……”新榆绕至久暮身后,望着纸上娟秀的字迹:“哦,明白了,小洛川这是心有所想啊!你的心绪,我理解了!”“你理解了?你理解什么了?”久暮莞尔一笑,昏黄的烛影映着她面上的大片绯红,她望着新榆定睛瞧着她,便是以扇遮羞:“你既然知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房歇息?莫非今夜又要拉着我去长亭饮酒?”

“我也是满腔心事,辗转难眠啊!”新榆言笑晏晏:“我今日可遇见了一件天大的美事啊!”“哦,什么美事?快与我说来听听。”久暮观察着新榆锦衣上的花纹,含笑询问。“我回来的时候,母亲告诉我她已为我定了亲,择个良辰吉日就大婚了,而她为我定亲之人刚好就是我心慕之人。”

“哦,你倾慕哪家姑娘?”久暮兴致勃勃地打听着。“就是当朝丞相家的大小姐栖凤辞啊!”新榆嘴角弯弯,一双清亮俊逸的眸子早已隐匿不住笑意:“说起凤辞姑娘,她不仅出身好、家世好,更是个百闻不如一见的美人。凤辞生着远山眉,楚宫腰,凤目螓首,落落大方,她的好容貌果真如她的芳名一般,她本是那栖息于瑶台琼枝的鸾凤,如今飞花辞树,鸾凤辞枝,飞花飘散零落成泥,鸾凤下凡惊艳人间,与我结为一世姻缘。”

“凤辞……”久暮口中呢喃着她的名字,长眉舒展,忽而又盈盈一笑:“依你的描述来看,这位姑娘果真是个美人,她与你结为夫妻,你应好好对她才是。”“那是自然。”新榆眨动着那双揉碎了星光的眼,向久暮柔柔浅笑:“待我大婚之后,定是再也不去胭翠楼与那些姑娘戏耍,我要为她一人倾尽所有的温柔,可不能让我家娘子心生落寞。”

接下来的几天新榆果真没有再去胭翠楼欢笑娱乐,平日一贯贪图玩乐的他此刻却在府上亲自张罗着聘礼布置着洞房,而长安没有了兰姑的看管,亦是喜出望外地来到新榆府上做客。但新榆这几日忙得脱不开身,无暇陪她,于是她便又去找久暮,而正巧久暮也在新榆那里看着他指挥着一群小厮忙上忙下。她坐在一把雕花细致的檀香椅上,一眼望见了兴致勃勃的长安,便起身相迎:“长安,你来得正好,这几日可是热闹得很呢。”

“看出来了,这是新榆要大婚了。”长安环顾四周,连连称赞:“新榆不愧是城里有名的贵公子,这婚房雕梁画栋,奢华气派,就是不知晓那位姑娘应是何等的美人才能与玉树临风的新榆相配呢?”“她是相府的大小姐,你父亲与那位丞相同朝为官,不知你可否认得那位姑娘?”久暮揽着长安,靠在她肩头轻声道。

“不认识。”长安握着久暮纤如柔荑的玉手,眉目弯弯:“小洛川,你本是那美得让我挪不开眼的人儿,我自从遇见你之后,便对其他的美人也没有上心过。你如今与我说的那位大小姐,我也不是甚认识,不过待到新榆大婚之后,我不就认识了。”长安言罢,久暮望着她笑而不语,而她也是亦然。二人虽是不语,相视而望,一双手却早已十指相扣。

良久后,长安才把目光从久暮身上移开,一脸期待地望向新榆布置的婚房,而久暮见长安看向别处,便也好奇地循着他所看的方向抬眸望去。彼时只闻长安回眸轻唤了声:“小洛川……”“嗯……”久暮直直盯着婚房,似乎没想到长安能突然唤她,还未来得及拭去眸光中的艳羡,就对上长安的目光:“嗯?长安?”

“来,陪我去花园走走,”长安挽着久暮,神采飞扬:“这里甚是吵闹,我与你有要事商量。”不及久暮回应,长安便拉着她一路向长亭走去,仿佛真有天大的要事打算与她商议一般。久暮默然不语,紧随着长安匆匆赶往长亭:“何事如此要紧?唉,当初应是把新榆一同叫上的,他虽是再忙,也总会抽出这片晌功夫为你出谋划策,也让我们作个参考。”

“不必了,他择日大婚,现在忙得很,我们就不去打扰他了。”长安眼瞳中流转着晨曦般的神采,滴溜溜望着久暮:“洞房花烛夜,此乃人生喜事啊!此次新榆能有这么一份好姻缘,我这做知己的也真心为他高兴啊!不过话说回来,我到了娶亲的年龄,你呢?”“我……”久暮垂下眼眸,面色绯红:“我也到了……你闲来无事问这个,可是寻得了那位你愿与其相伴一生之人?”“正是。”长安点头,柔情一如既往:“他是一位墨客,是一位染了墨香的异域美少年,他祖籍洛川,而他本人真若洛川之水一般倾世温柔。还记当初我与他初见于喧哗的闹市,他皓肤如霜雪清冷似玄月,让人看上一眼便为之心动。小洛川,我想与他相守终生,你说他可愿意?”

“自是愿意……”久暮张开双臂,上前拥着长安,片晌后她缓缓抬眸,望着长安白净的面庞,眸光中闪过一丝婉转的娇羞,旋即却又垂首蹙眉,那抹娇羞忽而又化为了悱恻的纠结:“不过我要请你多给我几日时间思量此事才好,我要想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既可以让我们日久天长地在一起,又让父母放心。唉,毕竟他们年事已高,总让他们因我而担心也不是个办法。”

“此事你先前就与我说过,说起此事啊,我当时就告诉你不劳你费心,怎么现在犹是这般伤神?”长安温言:“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现在说与你听,不知你有何见解?”

在林间碎叶投下的光影里,在久暮充满期待的目光里,长安启唇道:“其实此事再简单不过了,听闻现在边疆不安定,朝廷急需一批武艺高强之人,圣上过几天要召开一场比武大会,而我就去比武,我这武功在身,做一个小武官不在话下。到了那时候,你就做我的谋士,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你在身边,而你也可以跟你的亲人光明正大地说明你的身份。我觉得此计甚好,你看如何?”

“此计虽是合理,但风险也未免太大了些。”久暮秀美微颦,俊俏的眉目间难掩忧虑:“先不说我本不是出谋划策的栋梁之材,何来胜任谋士一职?你且想想,那比武大会可是召集了五湖四海的人才,你做不做武官都无妨,重要的是若他们伤了你可怎么办?”

“许多勇士剑客汇于江湖,所谓群英荟萃,而我行于江湖,是公认的第一侠客,比武大会的人才虽多,但那些旷世奇才往往不爱功名隐于江湖。如今旷世奇才都要让我三分,更何况比武大会上的那些较为平庸之辈。”长安摸摸久暮的头,俯身浅笑:“至于谋士嘛……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在我身边安心做你的墨客,你素日喜欢挥毫泼墨,在我这里你也不必拘谨。你只管写你的诗作你的文,外面的风雨我挡着。不过你若是寻得了闲暇,就别忘了到我这儿来看上几眼,若是无聊了呢,就为我当一个小助手,也做是丰富一下生活。依我之见,你看可好?”

“好,甚好!”久暮连声夸赞,双手环住长安白皙的脖颈,二人正欲温存一番,便闻见新榆笑语连连:“哟,我方才忙了半天,好不容意得了一番空闲,想找人聊聊天,一转身才发现人都不见了。我这寻了大半天,才发现你们二位居原来是在这呢,此处树影成荫,清静幽谧,你们二位感觉如何啊?”

“当真是雅致至极。”长安见了新榆,才恋恋不舍地将手从久暮身上拿开,待到长安转过身来,新榆瞥见她头上那一抹娇俏,顿时哈哈大笑:“聂兄真是好雅兴,居然还喜欢簪花呢!聂兄到底是美男子,簪了花真是别有一番风情,比女儿家更是娇俏了几分呢!”

“你闲着无聊就来拿我打趣!”长安红了脸,走出长亭,追逐着新榆打闹成一团。

新榆躲闪不及,一边招架着长安,一边笑说:“都是谈婚论嫁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般调皮打闹?你还比我年长几岁,恰好这几人里数你最爱嬉闹!哎,对了,你先放开我,我跟你说个美事儿。”

“什么?”长安停了手,心中暗喜:“果真是好事成双啊!你且说来,又有什么喜事?”

“聂兄你不知啊,那胭翠楼的花魁看上你了呢!”新榆眉梢带笑:“我前日去胭翠楼,烟嫣姑娘让我邀你去她那里,说是心慕于你,想跟你见上一面呢!你说我们这大户人家都三妻四妾的,我先前还曾想过纳烟嫣姑娘为妾呢!但谁知我与她终是没那个缘分,这份佳缘竟是注定于你命中,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所谓言者无意闻者有心,立于亭中的久暮听了这话,眼前浮现出烟嫣姑娘的绝美容颜风情万种,又听着新榆说那是命里注定的佳缘,顿时面色苍白,一双珍珠似的眼泪于面颊上无声滑落。

她拭了泪,望着犹是欢声笑语的长安与新榆,强颜欢笑说了句:“这都正午了,我先回房歇歇了。”

“还没用过午膳呢,你怎么就回去了?”新榆用锦袖遮着阳光,出言挽留:“等用过午膳的,让长安到你房里,你们一同歇着去。”

“不必了……”久暮望一眼长安,才刚拭去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拉扯着长安的衣袖,神情中尽是令人心碎的忧伤:“长安呐,那个青楼女子有什么好的?韶光易逝,朱颜易老,待到她容华谢尽之时,你还会喜欢她吗?”

“不哭,不哭,”长安望着泪痕满面的久暮,心头一紧:“我唯有一颗心,今生也只心悦于你一人。那烟嫣姑娘是否喜欢我是她的事,但我从未关注过她是我的事,那些风月场合的姑娘们多情风流,谁会把长情托付给她们呢?”

“唉,是我一时多嘴,”新榆低着头,轻声道:“我本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刚才那话简直就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唉,这样,我明天就跟她说长安已有心悦之人,故而不见,如何?”

“甚好。”长安欣然答应,一双清澈如秋波的眼眸在久暮身上流转,见久暮破涕为笑,也笑逐颜开,拉过新榆:“我最近几日有些急事,帮我照顾好小洛川。我走的时间不久,去去就回。”

“啊?又有什么急事?”久暮望着长安低语,眸光潋滟的眼中难掩焦急。

“就是我方才与你商议的那事。”长安捏着久暮白皙如雪的玉手,对上新榆疑惑的目光,莞尔一笑:“待我忙完了,再与你细细讲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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