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
“冤枉,冤枉啊!我本不是这个意思,但……”清霖虽是吓得打颤,话到嘴边却犹是想着万万不可出卖了倾酒,他躲闪着长安犀利的目光,垂眸咬牙道:“对!我就是因为之前的争执对你怀恨在心,此次前来我就是公报私仇,就算是把你斩于刀下圣上也不会治我的罪。为了这次报仇,我苦习武功,但奈何你天赋异禀,还是比我略胜一筹。我虽与你说了这些,你也不必得意,此次你能活命不是我略显逊色,而是老天不想治你的死罪!”
“你这次寻仇不仅是因为之前的争执,定是还有其他原因,不过你作为我的旧相识,旧相识不愿多言,我也不好勉强。”长安望着面上血色尽失的清霖,目光清寒,但语气温柔依旧:“我说过,故人见面,要叙叙旧才好。清霖,你还记得上次我们相见时我与你说了什么吗?”
清霖闻着长安一往如常地向他温言,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过了半天才犹豫着小声询问:“说了什么?”
“我说过若是你再找我和小洛川的麻烦,我的刀刃就要因你而染上鲜血!”长安凝眸望着他,犀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不过你放心,你虽居心歹毒,但所幸未曾伤害我分毫,因此我也定不会伤及你的性命。”
长安言罢,猛然出剑刺穿他的琵琶骨,清霖血流如注武功尽废,虽是痛彻心扉,还挣扎着抬眸寻觅倾酒的踪迹,他气极攻心再加失血过多,在眩晕倒地意识尚存之际,终是未能等到倾酒前来相救。
话说倾酒原先把目光锁定在长安身上,看着清霖用剑指向长安,他见此拍手称快,本想着清霖能将其刺伤,却没想到清霖根本不是长安的对手,而之前大放豪言的他此刻不仅明白了玉棠为何要再三阻拦此事,也知晓了长安就是称霸江湖的鸿鹄归。他怔怔望着前方的刀光剑影,望着长安紧逼着武功还要比他略胜一筹的清霖,顿时吓得双腿瘫软,目光发直地望着这出乎意料的一切。
彼时他见清霖倒下,刚想抽身逃走却不巧对上玉棠的目光,那目光如一只钩子般森森阴冷,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倾酒心中大乱,硬着头皮上前迎战也不是,在玉棠眼下落荒而逃也不是,只好站在原地,怔怔瞧着长安一步步走向他,长安迈一步,二人间的距离就近一分,倾酒的心就更是沉重一分,几乎是透不过气来。
长安握着剑环顾自周,在场上从容前行,所幸她不曾认识倾酒,行至倾酒身边也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持剑离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比武场上所剩之人寥寥无几,但打斗却是越来越激烈,倾酒四处躲闪着他们,远远望着长安在连天的血光中披荆斩棘势不可挡,虽是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敢上前一分。在长安行云流水的剑法中,在倾酒刻骨的仇恨里,随着比武大会的落幕,一个更加阴毒的计策在倾酒心中形成了。
长安收刀入鞘,余光望向场外的众人,忽然眼前一亮,一个俊逸的白影撞入她的眼帘,她欣喜万分,向着那人走去,言语间尽是道不尽的喜悦:“哎,小洛川,你来了!”
“你前去比武,我自是放心不下,向新榆打探了日期就来了。”久暮甜蜜一笑。
“哎,这个新榆啊,他可真让我头痛!”长安微微蹙眉:“他问过我此次办事究竟是要出行几日,我把明确的日期告诉他后,专程跟他说过不让他把这个告诉你。这他可好,就光顾着记着自己的婚事,把我的话忘到九霄云外了!”
“何出此言?”久暮不解。
“此处的人大多武艺高强,而此处也是个是非之地,你前来寻我,若是惹了麻烦,该当如何是好?”长安揽着久暮,对她低声耳语方才与清霖交锋之事。久暮闻之愕然,忙问她道:“你刺伤了他,他定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你惹上了你所言的是非,岂不是麻烦了?”
“麻烦什么?他今日与我正面交锋,又能奈我何?”长安笑笑,一双弯月般的眉眼温柔至极:“罢了,不谈这个了。今日新榆大婚,我们这做知己的也应该去为他送上些祝福才是。”
“我们真是心有灵犀,我正要与你说这个呢!”久暮抬眸浅笑:“我临走之际他还暗暗抱怨我们呢,他说他身边的知己本就不多,你要去比武,而我又去看你,这大婚之日竟没有一人与他分享欢乐。”
“哎呀,你不早说,我们快去看他吧,否则误了时辰,他怕是更加失落了。”长安说着就要带久暮离开人群,却没料到在那人影阑珊之处遇见了烟嫣。
烟嫣神情沮丧,眼角的泪痕还未拭去,用艳羡的目光痴痴望着甜蜜相拥的二人,心中满是酸楚。久暮心中微微一惊,诧异自己竟然能在此遇到烟嫣,又见其神色忧伤,不免更加诧异,口中轻唤了声:“烟嫣?”
“洛公子啊……”烟嫣抬眸久久望着久暮,红肿的眼眸中满是黯然,张开嘴巴欲言又止。俄而又垂下头,余光扫过长安的面庞,双眸盈泪幽幽轻叹:“你终究是比我更胜一筹啊……”
久暮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她,又看了看长安,出言询问道:“此话怎讲?你可是在说我?”
长安自是知晓烟嫣话里的意思,但还怕久暮因此不悦,故而稍加催促:“时候不早了,若是再不启程,恐怕是要晚上三秋了。”
“哦,好。”久暮抬眸:“幸亏你催促一番,否则又该误事了。”
待到长安与久暮双双离去,待到烟嫣的满怀心酸化为啜泣呜咽,待到大会过后众人逐渐散去,在路边二人的激烈争吵声又重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话说倾酒望着长安飘逸流畅的剑法直直看呆了眼,自知自己不敌长安便不敢上前,他本想着在比武大会结束后看看负伤的清霖,但由于过度心虚怕被长安发现自己是他的兄弟,便是到了时辰后不顾一切落荒而逃。
他紧握银枪,手心冷汗淋漓,想混在人群中离开此处。但刚行不远,就闻身后一声怒喝:“往哪儿跑?站住!”
倾酒原以为是长安在叫自己,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怯怯地转了头,却不敢抬眼看面前的人,口中不住呢喃:“聂长安,此事与我无关,都是那个清霖做的主……”
“抬起头来!”玉棠气得面色苍白,一把抓住倾酒的领口,一反以前温柔的常态,破口大骂:“呸!真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怎么就这般没有担当?我问你,清霖因何受伤?你别直勾勾盯着我,回话啊!”
“他……他……”倾酒方才受了惊吓,又从来没见过玉棠这般生气的模样,便是吓得如失了神一般,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怎么了?你说话啊!”玉棠狠瞪一眼倾酒:“他是我独一无二的贤弟,是我在这纷杂的世间唯一的亲人!他的为人我最了解,他虽是行事鲁莽些,但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
他虽然在上场前没跟我说他又要与你搞什么名堂,但我知晓他原计划着不上场,我们清晓赶来就是为了看你一番!此事你定瞒不过我,若不是你撺掇着要他相助,他又怎会去与长安争锋!”
“那玉棠兄的意思是……”倾酒颇为狡黠地白了玉棠一眼:“他差点亡命于寒剑之下,我若上前,也必当送命。难道玉棠兄是想要借他人之手,要了小弟的性命不成?”
“休得胡言乱语!若我真如你说的那般你早就命丧黄泉了!清霖因你负伤,你站在一旁不闻不问,反倒与我吵嘴!”玉棠大骂:“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以后见了我的面,别再假惺惺地唤我玉棠兄,而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还真把自己看的如此尊贵呢!你以为我真有那个雅兴与你攀扯关系?也不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事?”倾酒含笑讥讽。
“你此话怎讲?你若再是胡说我便将此事上报官府?”玉棠揪着倾酒的衣袖,又望望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你敢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此事说个明白,让众人评评理?”
“莫非你敢?”倾酒冷笑一声,冷不防一把扯过玉棠,对其耳语道:“苏公子,你与洛氏的恩恩怨怨我可都知晓呢,在你心中我虽居心叵测,却不似你手上沾有人血带有人命,你若真想讨个公道,就尽管来吧!”
“你……你当真知晓?!”玉棠猛然挣脱开倾酒的拉扯,满眼尽是不可置信。
“我怎么不知晓?”倾酒俊逸的五官微微扭曲,眉眼间难以隐匿阴冷的邪气,再一次拉着玉棠耳语:“死于清霖手上的那两个人都不是洛公子,对吗?”
“啊……”玉棠陡然间睁大双眸,躲闪着倾酒向后退了几步,恰巧踩上一块不小的石子,一个站立不稳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但倾酒却是出手迅疾,上前一步拉住快要倒下的玉棠,紧攥着他的手腕低声狞笑:“苏公子若是执意要上报官府,那我绝不拦你。不过你想想,你们犯下的案子现在官府还没破呢,只是借口说了个死无对证,若是你现在冒冒失失地撞入衙门口,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再说我虽算不上达官显贵,但我好歹也是五品文官之子,你一个小小草民能奈我何?”
倾酒说到这里,捏着玉棠手腕的手指暗暗发力,白皙的皮肤瞬间被印上道道红痕。玉棠痛得暗暗皱眉,心中亦是百般悔恨,直呼自己看走了眼瞧错了人,但现在却是有苦难言无处可说。
倾酒见他毫无反抗之力,便趁着放开他之际暗中蓄力再推他一把,随后气呼呼地拂袖而走。玉棠毫无防备,摔在身后那块石子上,素锦般白净的肌肤顿时硌出一块青紫的淤痕。他见倾酒走开,也顾不上身上的伤痛,从地上爬起来就飞奔到清霖身前。
清霖面无血色地躺在地上,伤口处触目惊心的血污染红了身上的浅色薄衫,他气息微弱双眸紧闭。玉棠勉强托起他的头,跪在地上轻轻抱着他,眼中的泪水向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而下,滴落到清霖脸上,而清霖也微微转醒了些。
他强忍着伤口的疼痛,望着身边的玉棠悔恨交加,拉着他的手双眸含泪,语气微弱:“哥哥,我真是悔不当初啊!你当时那般阻拦,我怎么就对你的忠告视而不见……唉,若当初听你一言,现在又何至于此……”
“你年轻气盛,一时犯了错也是正常。”玉棠拭去他眼角的泪迹:“你如此伤心,我也为你担忧。你不如听我一言,我们家中还有些积蓄,我去请郎中为你抓药,而你要好好养着身体,切莫动怒伤身。我们放下之前与任何人的仇恨,万万不可再去寻仇,待到你伤口痊愈之时,我们便重整家业,如何?”
半城风雨半城烟,几家欢乐几家愁。在苏氏遭受重创,元气大伤之时,叶府歌彻长夜灯火辉煌,上下皆是一片欢喜。新榆大婚的宴席才刚开始,长安与久暮便带了礼物赶至门前,正好撞上神情微微有些落寞的新榆。
长安见新榆站在灯火阑珊处,正一个人发着呆,忍不住上前打趣:“这位新郎官怎么在这儿发呆?”
“哎?长安?”新榆眼前一亮,神情犹黯然转为欣喜:“你们总算是回来了,我都等好久了!”
“今天宾客满座,你身边也不差我们二人啊?”长安望着叶府一片气派,又望着新榆一袭锦服,欣慰浅笑:“今天你打扮得甚是好看。”
“他们都说你与小洛川比我更胜一筹呢!”新榆揉捻着长安的衣角,含笑间故作埋怨:“你去见见宾客们吧,他们可都说你风华无双呢!”
“哦,是吗?”长安挽着新榆,暗暗偷笑:“你向来不喜欢招待宾客,而现在这定是忙中偷闲。你这般夸我,想必是打算让我帮你招待一下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