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辞

几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扮作墨安的倾酒像往常一样来府上跟长安习武,久暮闻见院内刀剑喑哑,又闻见长安断断续续的言语声,便放下手中的笔墨,匆匆赶往庭院。

此时已是盛夏,似火的骄阳迅速吞噬了清晓露水的点滴清凉,院内的二人挥汗如雨,长安手执银戈,在倾酒身侧徘徊,对他的剑法加以指点:“这儿还欠些火候,我一再叮嘱你出招要快,刀刃要刺出一道寒光,收剑的时候要迅疾,而且力度还不够。这样,我再演示给你看一遍。”

长安行至庭院中央,单手挽一个剑花,随后出剑迅疾快如电光,长剑如龙直刺云霄,衣角翻飞风声飒飒,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气势如虹寒光凛凛,浅掠过一旁的花枝,近观其影未闻其响,那柔枝未折一根,但枝头娇花却尽数零落,顷刻间绯红缤纷落英成雨。

倾酒看直了眼,刚想伸手去接一片飞向自己的花瓣,却见银光乍现,那单薄的花瓣落于长安的刀尖上,微微在风中翕动却未曾飘零去。

长安未曾理会那浅晃的花瓣,只是执着剑,目光平视着倾酒:“墨安,你拿剑不够平稳,要如我这般……唉,也难为你了,你本是个文弱之人,现在却一心立志要练武,我演示的这些,你可懂得了?”

“懂……懂了……”倾酒话音未落,长安已是收刀入鞘,又回到庭院外侧,向一脸震惊的倾酒做了个请的手势,眉眼弯弯开口打趣:“我演示完了,现在该你上场啦。”

倾酒心中一阵为难,第一次真心佩服长安身手不凡,他缓步向前走去,刚站定就看见向着长安走来的白色身影,叹了口气道:“公子来了。”

长安回首,只见久暮带着窈娘小步赶来,脸上还挂这些晶莹的汗珠,柔声浅笑:“天气炎热,我让望舒给你们准备了酸梅汤,解解暑吧。”

“小洛川有心了。”长安舒心一笑,旋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有一个白玉做的印章落在新榆府上了,我原想着派下人去取回就好,但那东西在我们曾去过的书房里,下人去了怕是找不到……”

“不就是那个白玉印章嘛,我认得,我现在就给你取回来好了。”

“清晓我路过你窗前,见你在那写字,就……”

“不过就是闲暇之时赋几行诗罢了。”久暮温柔一笑:“你莫急,我现在就去。”

不过半个时辰,主仆二人匆匆赶到叶府,久暮刚踏进大门,便险些被迎面而来的年轻男子撞倒。那年轻男子皱着眉,心想着何人竟是如此莽撞,久暮也颇为惊诧,好奇他因何急事而步履匆忙。二人双双抬眸,看着对方面面相觑,年轻男子瞧着久暮愣了片刻,旋即惊喜交加连忙开口:“小洛川?!怎么到我这儿来了,是不是想我了?还有,长安哪去了,他怎么不来?”

“他公务繁忙,这几天都要忙到深夜,早晨醒得还早,长天破晓之际就要起床。我劝他歇息片刻,但他总不听……”久暮走到树荫处,微微叹了口气:“这不,他的印章落在书房中了,托我来取呢。”

“哦,那个印章啊,我早就替他收好了。”新榆大步走入房中,向久暮招招手:“随我来。”

“你今日也是有要事在身?怎么这般匆忙?”

“哪是要是在身啊?不对,婚姻大事确实是我的要事。”新榆把东西交给久暮,俊朗的面容神情沮丧:“我真后悔娶了这个凤辞,她几乎天天都要劝我科考,劝我考取功名!唉,人家别人的娘子貌美又贤良,我这是什么命运啊,居然娶了个这般无趣之人!”

“但先前你分明跟我说你倾心于她……”

“初见总是美好的,美好得朦朦胧胧,几乎是没有分毫的瑕疵,但我和她却不仅仅相逢于初见。”新榆哭丧着脸拉着久暮的衣袖:

“这世间不是所有的风月都唯美至极,也不是所有的姻缘都如你与长安的情分那般甜蜜如饴。我原先真心羡慕你们二人,羡慕到如醉如痴,思之如狂,但羡慕总归是羡慕,不属于我的美好我在想要也终究是大梦一场难以触及。我现在再也不似从前那般羡慕,因为我越是羡慕,便越是对凤辞失望至极……”

久暮虽是想安慰这位对一分美好的姻缘爱而不得的友人,却不知应从何安慰,只好轻唤了声:“新榆……”

“小洛川,你回去之后待我邀请长安,你们二人下周来喝我的喜酒吧。”新榆把玩着描绘了海棠的扇子,眉梢含笑。

“为何?”

“我要纳妾。”新榆释然笑笑:“我要娶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哪怕她不是我倾心相慕的烟嫣……”

新榆话还没说完,便闻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似上好的青花瓷被打碎了一般。

新榆愕然回首,见凤辞失魂落魄地站在他身后,脚边是碎成一地的琉璃盏。破碎的琉璃沾了尚留余温的清茶,在阳光下更显色彩斑斓,那清浅的碎芒微微映着凤辞挂着泪珠的脸,又多添了一分凄楚残艳的美感。

“这些粗活由丫鬟们做就好,何需你端茶倒水?”这突如其来的清脆响声把新榆吓了一跳,他长眉微皱,一边抚着胸口一边瞧着地上的碎片,片晌后才冷冷吐出了句:“手划伤了吗?”

“没有……”凤辞清秀的眉目间写满了委屈,眨动着眼间的泪花还欲再说些什么,便闻新榆不耐烦地说道:“哦,那就好。我和友人说说话,你先回去吧。”

凤辞未挪半步,犹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大睁着眸子望着新榆,而新榆亦是凝眸看着她,深邃的目光沉稳而平静。二人四目以对相视无言,凤辞秀眉微颦花容凄楚,新榆本是沉稳的目光此刻也冷如秋霜,此刻的缄默若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新榆……”久暮紧咬嘴唇,眼眸微动向着新榆使眼色:“你先陪陪夫人吧,我们以后还有的是时间相见……”

“既然她爱在这儿待着那就让她待着吧,小洛川,陪我去街上走走。”新榆拉过久暮刚要回身而去,忽而凤辞疾步走到二人身前,泪下潸然不住哭诉:“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对你也是一片痴情,而你作为我的相公,何曾好好对待过我?你请了你的友人来,就是为了选个吉日纳妾,然后让他吃你的喜酒!”

“要不是你整日无所事事,总埋怨我不去考取功名,我何故如此?”

“我在临过门前,父母曾再三叮嘱我定要为妻贤良相夫教子,再说,依照古代圣贤的观点,男儿不就是要刻苦求学发奋图强吗?”凤辞用帕子拭去眼泪,伸出玉指指着新榆:“那聂公子不是与你一同长大的友人吗?人家不仅年少之时就做了大将军,而且对到洛公子也是恩爱有加;但你整日就想着胭翠楼那些庸脂俗粉,如有一天不见便是思之如狂,你做的那些风流韵事我都忍了,强装大度视而不见,而现在你居然还想着纳妾……”

“很遗憾我不是长安,不似他那般痴情,但我也绝非好色之徒,怎奈何我生得一副好容貌,兴致雅致风流倜傥,有不少女子心悦于我,而我不过是寻得个红颜知己罢了。”新榆垂头整理着华丽的衣饰,对侍立在身边的几个清秀丫鬟淡淡吩咐道:“扶夫人下去歇息。”

凤辞还欲在说些什么,但新榆已是大步走到了门前,她望着那个被泪水模糊的俊逸背影,不禁泪眼婆娑神情落寞。她无力地轻倚着朱门,空灵的眼神中尽是无助与酸楚。

久暮见她泪如雨下倩影单薄,心中终是不忍,几经犹豫开口轻唤:“新榆……”

走在前面的新榆闻声回首,向久暮露出一个俊朗笑容,随后折身而返走到她身边:“我还以为跟上来了呢,哪曾想到你居然站在原地兀自愣神!自从长安步入仕途后,你还是第一次来我这儿做客,我真是万分抱歉,今日竟是出了这样的事儿……”

“不必道歉,还是家事要紧。”久暮任由新榆拉着自己的衣袖,随着他在长街漫步。

“你说我们去哪儿?胭翠楼怎么样?”新榆笑嘻嘻地凑上来,白皙若雪的双颊泛起红晕:“小洛川,你陪我去嘛……”

“哎呀,怎么又去那种风月场所了?”久暮合起手中的折扇,朝着新榆手心一拍:“这若是让夫人知道,她岂不是更伤心了?”

“我们不让她知晓嘛,再说就算是知晓了,她又能奈我何?”新榆懒洋洋地靠在久暮身上,揽过她瘦削的肩头,轻撇着嘴角:“你也太清瘦了些,是不是长安那儿的公务太累,让你陪着他日夜操劳了?”

“不累,不累。”久暮微微颔首:“不过比原来要稍加忙碌了些,但长安比我更加繁忙,我原先也是未曾想到这府上的公务竟是如此繁多。”

“你本是个书生,想不到也是情理之中。”新榆淡淡微笑,沉吟了片晌后向久暮肩后一拍,猛然高声道:“对了,小洛川,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就想起来嘛,何故嚷这么大声?”久暮瞧着新榆一脸无辜,与他对视片刻后无奈询问:“又想起来什么了?”

新榆压低声音,对久暮耳语:“我昨夜听我父亲说突厥来犯边疆,甚至怂恿边疆百姓发动民变,朝廷屡屡警告屡屡镇压,但就是不奏效,现在朝廷与突厥的局势剑拔弩张,只怕是终有一日会发动战争。”

“发动战争……”久暮面色苍白,无力后退两步:“哦,我知晓了……”

“又知晓什么了?”新榆扶着久暮:“我这也只听我父亲如此说说,现在也没有确定此事究竟会如何。你刚才说公务繁忙,我就猜背后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此事,因此才说与你听听。”

“当然会是。”久暮呢喃,一双清亮的眼尽是愁绪:“你还记得那花期一说吗,只怕终究是言中了。”

“什么花期?”

“长安房里的彼岸花正值花期,而我的才含苞待放,都是同种花朵,花期怎么会有如此差别呢?我当时自是疑惑,现在想来才知,这事实果真按你所言的那般,长安的花朵花期过短,必会过早凋零,只怕是这侍弄花的人也……”久暮双眸噙泪,水墨般的明眸泪光扑闪,似揉碎了海上的星光。

“莫要乱想,此事定不会如你所言的那般玄幻。”新榆闻言微微一惊,略略定了定心神:“他那花也许是比你的早些时候栽种的呢,因而现在花期才不同。”

“我自打记事起府上就有这朵小花,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此花相伴我将近二十个年头了,而他与我同年出生,想必栽种的时候也不会过早。”久暮轻叹一声,继而缓缓讲述:

“我十四五岁的时候那花枝才结了一只小花苞,现在我二十未满,那小花苞居然连一点儿要盛开的迹象都没有,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它这几年也微微长大了些。而长安的那朵却盛开得那般明艳而灿然,只怕不是个好兆头啊!”

“我总感觉你应是多虑了。”新榆的语气犹是轻松如故,但听完久暮的一番话也收敛了笑容,从缓缓垂下的嘴角间勉强挤出一句话:“你多想了,此事断不会如你想的那般复杂,你也不必如此担心。春夏秋冬,花开花谢,花有重开日……”

“但只怕人无再见时。”久暮将载着淡淡忧愁的目光投向远方:“你也知晓一年四季花有开谢,但我们的花却从未按照四季的时间绽放凋零。我总感觉这花朵与我们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但具体这联系是什么,我还是不太清楚。只是你刚才提到可能发动战争一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几经思来想去,感觉你说的不无道理……”新榆扶额沉思,整理着凌乱的思绪:“素日感觉你说什么长安都依着你,你稍作言语便能说服他不去战场。但话又说回来,他本就家世显赫,又有一身好武艺,谁有这个胆量敢加害于他呢?”

“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安心了好多。”久暮莞尔一笑。

新榆瞧着久暮放下心来,自己也松了一口气,挽着久暮在长街上漫步,余光中瞥见几个当差的侍卫,一拍额头道:“你说我这记性,我居然忘了你待会要回府,还拉着你满大街闲逛呢!罢了罢了,我陪你回府吧。”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