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里
“哎呀,不打紧的,长安昨日还跟我说起你,说是想见你一面,但奈何自己公事太忙脱不开身。”久暮面露惋惜之色,思索片刻后幽幽叹了口气:“这样,我瞧瞧他今晚有没有空闲,若是得了空我们便可一聚。”
“如你所言甚好。”新榆话音未落,久暮便已急急踏入府中,一角飘逸的雪白衣衫甚是显眼。
烈日似火,酷暑难耐,虽是过了正午,庭前犹是一片灼热。庭院的花花草草蔫蔫地低垂着头,似被骄阳晒干了水分,树下的少年抱膝而坐,几缕沾了汗水的青丝略显凌乱地贴在脸上。
久暮绕过拔剑而舞的倾酒,将印章交给长安,见她面上通红唇色发白,言语间便多了几分焦灼:“瞧你脸色不好,快进屋歇歇吧。”
“我没事儿,仲夏时分我也经常习武,这般炎热的天气我都适应了,现在只是苦了墨安啊。”长安用衣袖擦了擦满面的汗水,指了指倾酒柔柔浅笑:“他刚才嚷着要歇歇,我也理解他的苦处,但现在时间紧迫,局势又紧张,此时他必须苦练啊。”
“局势紧张……”久暮的心猛然一沉,拉着长安的衣袖道:“什么局势紧张?”
“最近突厥屡屡侵犯我国边疆,朝廷派重兵前去把守,突厥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眼下这形势是一天比一天紧张,这太平盛世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长安言语间尽是无奈:“你还记得那次比武大会吗?此次圣上选拔了很多剑客侠士,照比往年要多出很多,现在想来,应是为此事做计划吧。”
“那你……”久暮蛾眉紧蹙,双眸早失了先前的清冷与从容,她的焦灼担忧对上长安的平静如水,本就惊慌失措的内心更是慌乱不堪。她急急拉扯着长安的衣袖,犹豫再三还是用颤抖的语气低声道:“若真是大战在即,你不要离开好不好?虽然我知晓你身为朝廷的臣子,守卫江山是你的职责,但我本不是胸怀天下的那般人,我也有我的私心,我不想让你……”
“有些话不适合在此场合说出口。”长安掩住久暮的口,压低声音狡黠一笑:“我刚上任没多久,只要我不主动请缨,估计圣上也不能派我去。”
“那你千万可别请缨……”久暮附上长安的耳,似乎犹是惊魂未定。
“好,你且放心,我都听你的。若真是乱世,我的誓言就是护你一世长安,怎么会抛下你独自苦战沙场呢?这天气炎热,你去吃点清茶解解暑吧,别在庭院中待着了。”长安笑意莞尔,起身正欲再对倾酒指点一番,蓦然又叫住久暮:“小洛川,你令尊是做什么生意的?平日都与什么人做生意?”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久暮见长安神色严肃,虽是摸不着头脑也只好硬着头皮答话:“素日我没太关心他的事儿,除了苏氏之外我也不知晓他还与何人做过生意,只知晓他现在是卖丝绸的,在此之前也卖过瓷器等精致工艺品。”
“最近朝廷与突厥已无任何贸易往来,圣上不仅下令严禁我国商贾与突厥有任何交易,而且还派人严加看查,若有违令者便难逃下大狱的命运,若是严重的甚至会问罪当斩。”长安正色道。
“竟是这般严重……”久暮面色苍白,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安。
“小洛川?”长安瞧着久暮神色异常,急急向倾酒道了声失陪片刻,随后拉了久暮去了密室,微微试探着询问:“怎么了?莫非你令尊他真有违令之处?”
“我不知道……”久暮沮丧地坐在檀木椅上,抱着双臂喃喃低语:“我近日听说他又进了一批丝绸,说是卖往边疆就会以比平日高上数十倍的价格卖出去的,我当时还奇怪怎么会有这般难得的美事,如今一看到有几分可疑。这样,我现在就回家把此事告诉他,免得他吃了亏。”
“行吧,反正在我这里下午你也没什么公事,倒不如把这事儿去做了,你我也都能安下心来。”长安目送着久暮出了房间,便继续陪着倾酒习武,到了晚间所幸如了新榆所愿,得了一晚空闲,便大摆宴席款待这位友人,原先计划着促膝长谈,谁知一见面又如往日一般打打闹闹,这光阴似乎又回到了记忆中的先前。
待到桑榆日暮晚些时分,不再灼热的斜阳携着晚风拂过柳梢,金红的暮光带着柔柔的暖意倾照了整个别院。长安唤了犹是挥汗如雨的倾酒,期待着他随自己同去与新榆小聚。倾酒瞧着长安盛情难却,本想着与长安一同前去,但又忌惮新榆身为达官之子,生怕他瞧出自己的底细,如此一想心中不禁甚是为难,只好装出几分倦意,婉言推辞一番。
晚间长安与新榆赏花观月交谈甚欢,洛氏富商见了久暮亦是眉开眼笑甚是欣慰。
彼时他正在书房中把算盘打的啪啪作响,突然闻见小厮来报小姐回来了,便迫不及待地快步走到大门前,一把将久暮揽入怀中:“乖女儿,你总算回来了!我原先还以为你生了父亲的气,从此不愿与父亲见面了呢!”
“我与父亲父女情深,怎么能随意抛下父亲呢?”久暮话音未落,富商便又是一阵激动,派小厮去传话:“今天久暮回来,晚上多做几个久暮爱吃的菜!”
父女二人刚在房里坐定,富商便又忍不住出言问道:“那位聂大人待你怎么样?你平日在府上当差办事可要积极,手脚尽量麻利些,对了,府上的差事多吗?是不是甚是繁忙?”
“长安待我甚好,府上的事情虽多,但他却从不给我派累活儿,总让我清闲一番。”久暮娇笑婉转,面上绯红。
富商打量了久暮片晌,握住她的手含笑说道:“久暮啊,你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父亲给你寻个好人家,再过个一年半载,你就风风光光地出嫁啦!”
“啊?您莫非已寻得了人家?这……这不可能吧?”久暮不可置信地大睁着眼,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
“孩子,你怕什么?父亲还没说寻得是哪户人家呢?”富商温言安抚着久暮定下心神,饮着茶和蔼一笑:“我见那聂大人前途无量,与你也很是般配,你若是嫁入聂府,那便是你的福气呢。”
“哎呀,父亲……”久暮低下头,执着团扇轻掩娇羞,片晌后低声呢喃:“全听父亲安排。”
“还全听我安排呢!我让你去算筹你也不依我啊!”富商诙谐一笑,命小厮为久暮送来花茶,随后将话题引入正题:“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回府了?莫非是思念父亲了?”
“女儿回府有两个原因,一是思念父亲,二是奉长安之命前来将少许事情告知父亲。”久暮微微整理着心绪,沉默了片晌低声出言:“我听说父亲近日贩卖丝绸,生意做得比以往红火了许多,我虽是替父亲高兴,但朝廷已明令禁止了本国商贾与突厥人的贸易往来,若是严重的问罪当斩。”
“我的事我自有主张,不必你来多心。”富商敛起笑容,声音也有些清冷,看样子又是心头暗生了几分不悦:“你把你的差事做好就比什么都强,别把心思都花费在别人身上。”
“但这是我的差事,是长安吩咐我传话给您,他说最近形势紧张,怕您吃亏,就专程让我嘱咐您万万不可违背圣上的旨意。”久暮瞧着父亲还是执拗的样子,硬着头皮还欲好言劝慰一番,但随知富商拍案而起:“这个聂大人可真是神通广大,上任没几天居然就打听起我的底细了!我且问你,他手上可有我与突厥人交易的证据?就算是他有证据,这事儿可是归他管?”
“父亲可否容我稍作解释?”久暮瞧着父亲神色暴躁,只好斟酌着词句试探着解释:“其实长安并不是如您想的那般,他只是好心提醒你一下,若他真要打探您的底细,为何还让我来代他传话?”
“我在生意场上与同行算计了一辈子心眼,这点小事我自然懂得,何曾还用你说?”富商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闷声不语抿了口茶,良久后才缓缓开口:“你说什么也不与父亲从商,从
商之事你丝毫不懂也是正常。父亲现在派人在边疆贩卖丝绸,怎么能不知晓边关对此事严加审查?你说的那些都对,我明白聂大人也是好意,但你可知晓这丝绸现在的价格可是飞速翻涨,这利润可是以前的几十倍,这不仅是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这等发财的时机可是千古难遇,错过了就永远无法弥补了!你别光看着我不说话啊,我的意思你究竟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父亲言之有理。”久暮一边用力点着头,一边在心中暗暗替父亲捏一把汗:“但有句老话父亲可曾听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
“你湿了鞋,那证明你经验不足犹是青涩!我之前做生意都必须亲自前去,不似这次我派人去边境交易,若是不巧落了把柄还能丢卒保帅。”父亲淡淡应着话,说到此处眉目间竟然流转着几分得意的神色:“聂大人他怎么说是他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再说我深知行势严峻,也不是在此关头肆意而为,他那般揪着我不放做什么?”
“他也只是为您担心……”久暮瞧着父亲固执的模样几乎是要哭出来,沉吟片晌后勉强沉住气正欲耐心解释,但富商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一般,大手一挥不耐烦地摇摇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虽是年少有为出类拔萃,但在我面前他那点小心思便就无处可藏,他对你的感情你还不知晓吗?他中意你呢!”
“他心悦于我和此事……好像并无关系啊?”久暮满脸困惑地瞧着父亲,沉默了片晌才试探性地问出一句。
“傻孩子,你这就不懂了?”富商带有几分稀薄血色的唇角弯起一抹狡黠:“他心悦于你,必然不会处置我,反而还会替我打掩护,在别人面前美言几句呢!”
“此事本就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定不会处置您,但也难以掩护您啊!”
“阿谀奉承官官相护你不知晓吗?你都是混过官场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一般天真?”富商显然又有几分愠怒,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记着,你父亲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历来都不是那家财万贯,而是积累了一辈子的心计与经验!凭我的经验来看,若我有朝一日真被他们抓个正着无法抵赖,有聂大人在,他们就不敢动我一手指头!聂大人会因为你而护着我,他不仅会为我在别人面前多多美言,就算我下了大狱他都能轻轻松松地把我救出来!”
“您就不怕长安因为保护你而被圣上治了罪?”久暮闻言大为震惊,一双眼直直盯着父亲,眸光清寒。
“女孩子应是温婉贤淑,你是大家闺秀,更不应暴躁行事!”父亲瞪了她一眼,猛咳了几声颇为不满地说道:“哼!我又没主动让他救我,我可拉不下那个脸面!他被圣上治罪是那是他不对,跟我有什么关系?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若一朝他当真失势垮台,你也不用担惊受怕,你回来和父亲一起从商,小日子照应红火滋润!”
“父亲!父亲,不要说了……”久暮站起身来,向富商欠身施礼,几乎是用了哀求的语气诉说道:“父亲,我们为江山社稷考虑,求求您不要与突厥人做交易好不好?”
“不好!”父亲拍案而起拂袖而去,空荡荡的房里只剩下久暮一人,她无力地靠在椅上,终是哭了。
那夜洛府灯火齐明,大摆宴席,桌上的佳肴冒着如烟似缕的热气,周围的景象也是一片红火,甚是热闹。但宴席间的气氛却是分外冷清,久暮夹了几口菜就告辞了,富商和淮氏闷声不语,用罢了晚膳就草草离席,最后不欢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