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眠
晚间淮氏挑了灯,叩开久暮的房门,她本想着与久暮聊聊天,抚慰一下女儿的心绪,却见她正于塌上抱膝而坐,把脸埋在臂弯里嘤嘤啜泣。
淮氏见此不禁秀眉微颦,她虽也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却也劝不动那般固执的富商,只好前来劝慰女儿。她刚在床边坐定,久暮就唤了声“母亲”,扑倒她怀中与她相拥而泣。
少倾,久暮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她颤抖着双肩,一边拭泪一边低声言语:“想必此事母亲也知晓了,我真的好为难啊!长安让我劝父亲在此事上尽快收手,但他却丝毫听不进去,我该如何向长安交代啊?如果长安当真如我父亲说的那般,去在这紧急关头冒险为他开脱,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其实此事我也劝过他,我对他说过我们家虽是家财万贯却毫无实权,若是真出了事怕是也难应付,但你父亲倔强得很,我的那些劝说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淮氏说到此处,亦是神情沮丧,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唉,不想此事还好,每次我一想起他坚持和突厥人做生意,我这心上就如压了块大石头那般沉重,只可惜我对此终是无能为力啊。”
“我们与突厥人的关系想必母亲也知晓,这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官府对商贾与他们的贸易也是一日比一日加紧看查,只怕是终有一天我父亲会露出马脚。”久暮黯然伤神,沮丧地抚弄着衣袖:“但母亲也莫要担心,我回聂府之后让长安再为我想想办法,长安一向机智过人,说不定哪句言语就让父亲从此有所改观了呢!”
淮氏点点头,一双眼如被擦亮了一般明亮起来,稍后又明显地黯淡下去,心中思忖着自家相公一意孤行,别说是一个习武之人来劝说他不会成功,就是有名的说客前来劝说,也未必能让他收手。
淮氏想到此处,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而久暮望见母亲有些苍老的面容上又染上了几分忧愁,便是握住母亲的手连忙问道:“怎么了母亲?我刚才瞧您又担心了。”
“哦,没什么,没什么。”淮氏见状只好扯出一个笑容,生怕久暮会因此过度担心,她摸摸久暮的头,笑容慈爱:“这上了年纪就是不一样,这夜色还未浓,我居然竟生出几分倦意来。”
久暮闻言便起身送母亲回房歇息,然后自己温了茶,临窗而坐对着幽幽月色难以入眠。她用尽是冷汗的手指绞着罗帕,心中却空落落地没了底。她不知晓明天长安若是问起此事,自己该如何作答,若是如实告知吧,她怕长安真如父亲所言的那般不顾一切地为他的过错开脱;若说父亲放弃了那笔交易吧,这样虽是可以保全长安,但没有人会帮助自己劝解父亲,他与突厥人做生意的事也终会暴露。
久暮这般想着,想到深夜也不知应当如何是好,待到长夜过半星色阑珊,久暮犹是睁着困倦的眼苦苦思索,最后终于坐在窗边昏昏沉沉睡去了。
她睡意清浅一夜无梦,翌日清晨晨曦微绽之时就已醒来,她本想着用过早膳再出门,但奈何心绪纷杂实在无心用膳,便在曦色朦胧间留下一张字条后匆匆离去。
彼时草木上的朝露还未干,聂府庭院中就已人声喧哗,对于长安来说这又是一个忙碌的清晨。长安坐于桌旁整理着官文,猛然间想起今天有一位官员要登门拜访,便起身更了衣,随后推了门行至庭院。
俄而只闻门前一阵喧哗,长安心中一惊,暗自奇怪那位官员怎么到来得怎么这般早。他疾步相迎,见来者竟是久暮便是更为诧异:“这天色尚早,你怎么现在就赶来了?”
“哦,我想着公事繁忙,家里又没别的事,就早些时辰过来看看。”久暮抬眸望了长安一眼,旋即又迅速垂眸,浅笑了一声:“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儿我就先回房了。”
长安瞧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和透着几分疲惫的目光,柔声温言:“你今日的气色不太好啊。”
“昨夜没睡好。”久暮故作轻松莞尔一笑:“你昨晚与新榆同聚,可还开心?”
“自是愉快,你呢?”
“我……我还好。”久暮本想着转移话题,却没想到长安又问起昨夜的事儿,不由得心中一紧,顿了顿后开口:“我先回房啦,待会儿在与你聊。”
久暮话音未落就已转身离去,长安瞧着她虽是身心疲惫却还要强装无事,便料到那位富商定是让她为难了,于是迅速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眼间温柔依旧:“小洛川,你当真可还好吗?当时是我思考欠佳,把那般棘手之事托付给你去做,估计你定是有些为难了吧?”
“我还好……”久暮瞧着长安意气风发的样子蓦然心生酸楚,不觉间已红了眼眶,沉默了许久才有些为难地从咬紧的唇齿间挤出一句:“长安,谢谢你了……”
长安拉着久暮到房里,顺手为她斟上一杯清茶:“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没能说服得了你令尊,本在我意料之中。”
久暮墨色的眸子陡然间睁大,分外讶异地望向长安,咬了咬嘴唇后犹是欲言又止:“长安……”
“莫急莫急,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长安起身轻掩门户,凑在久暮耳边低语:“有我在你怕什么?你令尊本是那般聪颖机智之人,且一向办事圆滑,官府想要抓他也属实难了些,就算他时运不佳被官府为难,我也能帮上他的忙,免了他的牢狱之灾……”
“长安!”久暮见长安的说辞与父亲的那番话如出一辙,顾不得佩服父亲料事如神,慌乱间掩住长安的口,焦灼如火的目光对上她的眼:“长安,你身为朝廷命官,自然要忠于朝廷秉公执法,怎么可以这般行事?你这般冒着风险去帮他的忙,若是被人揭穿,你也会受连累啊!我父亲他即使是明知故犯都会被人宽恕,而你呢?若你触碰了圣上的底线,你有没有想过谁来宽恕你啊?”
“无人宽恕。”长安无奈答言:“但我知晓失去家人的滋味不好受,那是锥心之痛,因此我才……”
“但你也是我的家人。”久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见长安焦灼的目光中隐隐透着一丝甜蜜的欣喜,便是脸色微红话锋一转:“你的对策在我这里不可行,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其他办法……”长安沉吟片晌后神色凝重,沉声低语:“小惩大诫也是个好主意,就是不知晓令尊可否接受。”
“小惩大诫?”久暮瞧着长安的神情心中一惊,略加思索后迟疑地询问:“有什么不可接受的?说来听听。”
“就是我派几个侍卫前去跟踪他,在他与突厥人进行交易之时将他抓个正着并没收少量钱财,待到平定突厥后再归还给他。这样一来他就不敢再冒风险行事了,而那点损失对于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此计虽好,但我们也要谨慎些,我父亲聪慧过人,若是被他看穿了,那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此处我想到了。”长安微微放松了些:“我的侍卫个个都是训练有素,你尽管放心,别人看不出破绽。”
久暮这才轻松了些,梨靥清浅笑意粲然,白皙的手揉捻着长安肩头的青丝,微微垂首打了个哈欠。
“你昨夜没睡好,快回房歇息吧。”长安拿起长剑随意地搭在肩头:“我有事先走了,大概是下午回来。”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踏出了门,急着去见那位登门拜访的官员,长安原以为商量的是什么要事竟然还需登门拜访秘密商议,哪曾想到那人竟是有事相求,亲自邀她去酒楼的雅间盛情款待。
她犹豫再三,才答应了那人的请求。待到二人离别后,长安还未踏入书房,便闻小厮前来禀报:“公子,老夫人对你有话要说。”
长安顾不得脱去这身男儿装束,只在匆忙间把宝剑交给小厮命他带回去,自己一人去了房中。长安刚踏入房中便是蓦然一惊,望着年事已高的双亲心生讶然,欠身施礼后便闻母亲带着几分埋怨的语气道:“怎么又是这身装束?你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怎么打扮得像男儿一样?”
长安低头腼腆一笑:“我闻母亲唤我,还未来得及换下官服,就急急赶来了。”
“我就是闲来一问,也无埋怨你的意思,知女莫如母,你从小就喜欢女扮男装,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母亲和蔼一笑:“我和你父亲这几天就想与你谈谈,但见你事务繁忙,也不好去打扰。”
“不忙,不忙。”长安忙摆摆手,爽朗一笑:“母亲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女儿这就去办。”
“我们能有什么事儿?不过就是盼着为你寻个好人家罢了。”母亲与聂老将军相视一笑,旋即望向长安:“你父亲是朝中老臣,权倾朝野,你天生丽质如花似玉,有多少人想给我们家做女婿我们还不肯呢,你看上了哪家的公子,我们就与谁家结亲。”
“真的吗,母亲?”长安按捺住满腔欣喜,嘴角却在不觉中肆意弯起。
“当真,你虽忙于公事,但也总与男子打交道可曾看上了哪家的公子?”母亲瞧着长安缄默不言,抿嘴浅笑自顾自地言语:“依我瞧那温太傅家的大公子就不错,他不仅风度翩翩,且还胸有才学……”
提起心悦之人,长安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小洛川,不禁脸色微红,沉吟片晌后才生硬地吐出一句话:“但我不喜欢他。”
“女儿这是害羞了?”母亲命丫鬟为长安端上茶点:“再说你根本不认识温公子啊。”
“正因为我不认识他,所以何来喜欢?”长安抿嘴一笑,手心却泛着薄薄一层冷汗,几度犹豫后才带着少许打趣的口吻说笑:“倘若我心悦于一位富贵人家的公子,但他几乎没有权势……”
“这怎么可以?”长安此言一出空气几乎都要凝固了,母亲明显提高了音量,父亲也收敛起了面上的笑容,正色瞧着她。
“哦,我不过是开一个玩笑,我才没有。”长安摆摆手,面上勉强挂着笑意:“这不过就是我手下的侍卫随口讲的一个故事,说是一位名门闺秀居然看上了一个谋士,我当时就笑这个故事荒唐至极,然而那个侍卫还不承认,非说我的见识浅薄了些。”
“我瞧是他的见识才浅薄!”母亲闻言这不过是个笑话,便是大松一口气,笑容间尽是欣慰:“他不过是个侍卫,固然想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因此才这般相信这个荒唐至极的故事,而我们出身名门,难道还不知晓这媒娶之事应是门当户对,我们寻得那户好人家,不仅家财万贯,还要在朝野上掌握一些实权,他一个小小谋士怎能配得上你?”
长安心头有如压了千斤重,却犹是强装无事:“母亲切莫当真,我不过就是说句玩笑话。”
“瞧你都多大了,还是这般调皮,惹得母亲为你担心!”母亲爱怜地摸摸长安的头:“母亲见你门下有一个眉清目秀的谋士,因而刚才险些当真了呢。”
“那些谋士都是天天见面的人,就是再清秀也看腻了,再说我怎么没看出哪位的容颜那般出众,居然令母亲过目不忘。”长安虽是风轻云淡地说着,但暗中却使出全身解数掩饰着内心焦灼,生怕母亲注意到自己与久暮的关系,便硬着头皮强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母亲说的可是墨安?莫非是那个随我舞枪弄棒的人?”
“府上舞弄刀棒的人多了去了,你说的那人我倒未曾注意。”母亲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握着长安的手言语着:“你可真是大大咧咧,什么事儿都不放在眼里,那般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儿你居然没留意,我都见过他好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