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白茶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富商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快去和聂大人想想计策吧,聂大人虽是天资聪颖,但多个人帮他考虑还是多个心眼多个智慧。你不必担心我,想当年在生意场上我面对的竞争对手比墨浔厉害得多,如今我虽是年迈,却还是宝刀未老风采依旧,对付墨浔还是不在话下,轻而易举。”
久暮听完父亲的话,在短暂的片晌间心中如释重负,与那侍卫走出牢房之时还回眸望着富商,如画的眉目间笑意莞尔。
那侍卫为久暮推开牢房的门,紧接着一个俊雅飘逸的墨色身影径直撞入了她的眼帘。久暮微微抬眸,春江般潋滟的眸光径直对上长安噙着忧郁的眼,便是轻咬嘴唇柳眉微颦,眸光中的那点光亮随之黯淡下去:“大人怎么来了?想必是事情办完了?”
长安不语,只是淡淡点头应下,眉间的忧郁似霜叶对秋风的忧愁。
话说长安告辞墨浔后,俊俏白皙的脸上乌云密布,拉着久暮一路回府,路上凝眉沉思静默不语,一双墨色眼眸神秘又深邃,若千年古井般深不可测。
久暮观察着长安的神色,到了府上才拉着她的衣襟低声轻唤:“长安?”
“哎,小洛川,跟我来。”长安挽着久暮来到书房,门前小厮见此禀报:“大人外出之时,时公子求见。”
“哦,我办完了事再去会会他。”长安淡淡望一眼小厮:“你先退下吧。”
话说久暮见长安支开小厮后,轻掩门户问她道:“怎么这般失落?莫非是墨大人为难你了?”
“他为难我做什么?”长安颓然坐在木椅上垂头不语,良久后才幽幽叹了口气,再次抬首已是凤眼盈泪惹人生怜,神色黯然得像在风中挣扎着勉强燃烧的红烛微焰。
她慵懒而无力地站起身来,走到久暮身前低声言语:“此事本就棘手,现如今圣上都知晓了,就更难办了,我原先以为我稍作通融或是动用我的手中的权力就能保住他的命。没错,我从墨大人手中要人岂不是轻而易举,但现在,我是从圣上手中要人,我怕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此事了……小洛川,我让你失望了……”
长安说到此处泣不成声,此时这个轻易而举就激起别人保护欲的她与平日一向坚强还有些高冷的她简直是天壤之别。久暮望着面前的泪人刹那间有些不知所措,迷茫慌乱间难忍心如刀绞,经过了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后慌忙上前一把抱住她,用藏在怀中的白色小帕为她轻拭眼泪,声音亦是轻柔似水:“我没失望,没关系,长安,我知晓你已是竭尽全力在帮他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偶然失利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久暮红着眼眶低声呢喃着,说到最后已是泪如泉涌,晶亮又冰凉的眼泪濡湿了长安肩头的祥云锦绘。长安拥着她不住颤抖的轻软娇躯,任由她大滴大滴的泪水漫染自己的衣衫,自顾自地言语道:“但有些战役是注定不能失败的,失败后就必须割让土地,不过好在土地还可以夺回来,但人头落地却再难重生。”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们现在还有其他办法吗?只怕就算是强行通融把父亲救出来,被圣上发现后,你也会被牵连。”
“不仅我会被牵连,我们还会前功尽弃,你令尊还会重新被缉拿归案。”长安扶额:“这般想来,还不如不做,不过若是不做,你令尊就再没希望被救出来了,因为这是我最后仅有的办法了。小洛川,这是你的家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久暮凝眸望着长安,眸间划过一丝丝的愕然,她本想着着此事成功的概率不高,何必让长安去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前去救人。想到此处,张了张嘴打算出言拒绝,但话刚要出口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的身影,言语哽在喉头分外为难。
彼时长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为她斟上一杯龙井甘露温言道:“你莫急,我等你,你且慢慢想,想好了对我说。”
久暮明白此时的长安虽是心急如焚,但对自己还是温言温语,生怕惊扰了自己的心绪。
她饮了一口甘露滋润着喉咙,微微定下心神刚想整理心绪,但父亲求助的言语却犹在耳边萦绕不止。她垂首她低眸,余光间瞥见长安用温柔又关切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长安是她一见倾心的玉人,是她胜过友谊的知己,她忆起当年她费劲一番周折才找到这位温柔如风的玉面,现在怎么又能让这位可遇不可求的公子来为自己的家父顶罪呢?
她想到此处,咬牙对长安道:“以我之见,你留下来吧,别去做那以身犯险之事了!”
“当真?”
“当真!”久暮语气坚决,两行清泪缓缓而下:“若有其他方法还好,这以身犯险之事却是万万做不得的。”
当晚天高云淡秋风送凉,一行征雁飞过庭院上空,久暮独自在庭院间乘凉,清雅依旧缄默不语,也许是她满怀心事的缘故,今晚这位白衣覆雪的璧人竟是出人意料地没去长安窗前观望一番。
窈娘见她怀有心事,便放下手中活计对她道:“我见公子满面忧愁,不知何以可为公子解忧?”
“陪我去走走吧,去那个生着蒹葭的荷塘看看。”
她们主仆二人在林荫下走过,西下的斜阳将二人的身影拉得纤长,影影绰绰间与树下的繁荫混为一体。
碧水潆洄的荷塘间菡萏未谢浮萍未黄,隐匿于汀萍下的锦鳞悄悄观察着水面的动静,时不时地将头浮出水面吐上一两个泡泡。虽是时已入秋,但荷塘犹保持着夏天的模样,满塘的翠色没染上一丝一毫萧索的枯黄。
这本是一件值得庆幸之事,但久暮见此却没绽放出一丝笑容,只是失落地摇摇头:“入秋这么久了,这荷塘怎么还是夏天的模样?这蒹葭也没长成,唉,罢了罢了,我们回去吧。”
窈娘挽着久暮,虽是也有些失落但还是笑意不减:“时至初秋,蒹葭没长成也是必然,公子要不要去其他地方走走?”
“不去了,回房坐坐吧。”久暮望着远处的归鹜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为长安采一束蒹葭,他这几日因我父亲的事儿很是伤神,我也总要想出些办法为他排解排解焦虑才是。”
窈娘低头应着,忽而抬眸望着久暮:“不知聂公子现在忙于何事?”
“要么就是忙于公事,要么就是还在思索那棘手的事儿。”
“可是这天色微黑,他房中还是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公子你看……”窈娘话来没说完,在房前庭院中乘凉的久暮心中不知怎么就感到一阵紧张,猛然从茶桌前站起身来,神色慌乱间双眸紧紧盯着长安窗前的漆黑,如自我安慰般幽幽说了一句:“哦,没事的,没事的,他或许不在房里,而是在侍弄他的花花草草。”
久暮这般说着,却也如定不住心神一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长安的门前推开房门,空无一人的房中摆设依旧,桌案前铺着几页略显凌乱的纸张,纸间的墨迹尚未干涸,墨砚旁的清茶也还留有余温。
久暮怔怔望着清茶似有似无的热气,任由茶杯口散发出那沾了墨香的温热氤氲着自己的思绪。久暮垂首站在房中,忽而隐隐觉察门口有人,有些慌张又有些惊喜地回头一望却是神色更加黯然。她以为长安还会像先前一般趁她不备之时带着几分神秘与兴奋悄悄站在她身后等她发觉,但这次她的希望却落了空,站在她身后的是长安房里的一个小厮。
小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望着久暮眼中还含有一丝欣慰,而久暮也默然望着小厮,眼神中有几分不解与失落。她刚要问那小厮长安在哪儿,便见他上前两步欠身施礼:“公子让我告诉您他今晚与友人相会去了,今晚也许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久暮瞧着那小厮,思索片刻后反问:“不对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据我所知他从来都不在外面留宿,今夜怎么能不回来了呢?”
“公子勿怪,他就是去与友人相会了。他临走前还让我告知公子,而我现在才找到……”
“那他去与谁相会了?”
“说是与那个叶公子……”
“与叶公子?”久暮满眼狐疑,正色道:“他每次外出必是亲自告知我,并且就算是他去与新榆相会,也会叫上我同去。你如实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他到底去了哪儿?”
“公子,他临走前确实是与我说要去叶府看望友人啊,并让我给你带话,”那小厮望着久暮犹是一副心生怀疑的样子,便是眉头紧皱面露难色:“公子,小的所言句句属实……”
“好了,你且退下吧。”久暮被那小厮的不住哀求扰得心烦意乱,而窈娘见那小厮退下,便凑上前对久暮低声道:“依我看应是聂公子有急事,所以才傍晚出门,就算是他去看望友人,也不应是抛下公子一人前去欢笑,而是去商议要事了。”